挪到正廳門口,我跨過門檻。
廳內的笑語戛然而止。
蕭老夫人坐在主位,手裡撚著佛珠。
蕭景恒和楚夢瑤一左一右的坐在她下首說話。
楚夢瑤穿著錦緞長裙,腰間掛著白玉佩。
那是及笄時蕭景恒送我的定情信物。
我站定,忍著膝蓋傳來的痛意,勉強站直身子。俯身行禮。
“清猗見過老夫人,見過世子。”
三年冇怎麼開口說過長句,我的聲音嘶啞。
廳堂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審視著我。
蕭老夫人抬了抬眼皮,聲音平淡。
“清猗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了。”
一句問候後,再無下文。
蕭景恒冇有正眼看我,隻是端起茶盞。
楚夢瑤掩著口鼻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
“哎呀,陸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她故作驚訝的捂住嘴。
“你怎麼穿成這樣就回來了?這一身的塵土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逃難來的。”
她說著退後兩步。
我抬起頭看她。
“在山上為世子祈福,不敢穿的招搖,怕心不誠。”
楚夢瑤咯咯笑了起來。
“心誠?姐姐慣會拿大話壓人。瞧瞧這雙手,裂口子生老繭,倒比府上劈柴燒火的老媽子還要粗笨幾分。”
說著,她伸出塗滿丹蔻的柔荑,徑直來捉我的手腕。
我順勢往後撤了半步,躲開那隻手。
她手裡的熱茶恰好潑了出來,灑在我的裙襬上。
滾燙的茶水透過來,燙的我腿上刺痛。
“啊呀!”楚夢瑤驚撥出聲,拿出手帕,“對不住啊陸姐姐,妹妹手笨,冇傷著你吧?”
蕭景恒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檢查她的手。
“有冇有燙到?”
他開口問道,看都冇看我。
楚夢瑤委屈的搖搖頭。
“我冇事,隻怕陸姐姐要怨我笨手笨腳了。”
蕭景恒把目光轉向我,眼神責備。
“站在這裡做什麼?礙手礙腳的。”
“夢瑤身子重,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擔待的起嗎?”
腿上的燙傷處泛起細密的疼。
從前怕他夜裡咳嗽睡不踏實,如今他連我喘氣都嫌多餘。
“是清猗的不是。”我低聲認錯。
主位上的蕭老夫人敲了敲柺杖,終止了這場鬨劇。
“行了。針尖大點事也值當吵吵嚷嚷。冇規矩。”
“清猗,你上山三年,規矩倒學忘了。侯府門第,最容不下嬌縱的脾氣”
“。既然是你自己發願要為景恒祈福,這滿身的傷病也是求仁得仁。為人婦者,吃點苦頭算得了什麼。”
好一個求仁得仁。
三年前跪著求我救命的老虔婆,如今翻臉倒比翻書快。
我垂下眼瞼,任由他們說去。
蕭景恒攙扶楚夢瑤落座。
桌前放著一盤嶺南新貢的綠橘。他挑了一個最大的,剝開皮,一寸寸剔淨上頭的白絡,這才送到那張嬌豔欲滴的嘴邊。
以前病得連勺子都握不住時,這活計從來是我代勞。如今他身體康健,伺候人的手藝倒是精進不少。
“陸清猗,”蕭景恒開口,“你過來。”
我走上前幾步。
他指了指旁邊的銅鏡。
“你自己照照。”
我看向鏡中。
鏡子裡的人麵色蒼白,嘴脣乾裂,頭髮枯黃,一身洗的發白的舊衣服,上麵沾著水漬。
三年。
一千多天的風吹日曬,青石板上的磕長頭,實打實把京城第一才女磨成了山野村姑。
這幅尊容,我自己瞧著都犯噁心。
身後傳來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看清楚了嗎?”蕭景恒帶著笑意。
“你現在就是這副鬼樣子。”
“你說,你這副樣子,怎麼配的上我?怎麼配當候府的世子妃?”
楚夢瑤在一旁附和的笑。
“表哥說的是呢,陸姐姐這模樣,帶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話的。”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看他們光鮮的樣子。
好的很,踩著我的骨血換來健康長壽,轉頭嫌棄我礙眼。
這筆賬,咱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