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憐影渾身冰冷，如同瞬間墜入冰窟。
他果然認得！
他不僅認得，他還在棺槨中就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說出了那句——“這手法，像極了我三年前，親手處決的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是傳授她技藝的師尊？還是……與她前世那樁血海深仇的冤案有關？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要捏碎她最後的呼吸。可在這滅頂的恐懼深處，一絲被冒犯的倔強，混合著關乎前世真相的巨大懸念，又讓她不甘就此被震懾，就此沉默。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隻餘下細微的氣流摩擦的嘶啞。
而他，在丟擲那個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的問題後，並未催促。他隻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對麵鋪著暗色錦緞的軟墊上，在濃稠的、幾乎化不開的黑暗裏，靜靜地“看”著她。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耐心，欣賞著她這隻落入網中、徒勞掙紮的美麗蝶蛹。
馬車依舊在顛簸前行，不知要駛向何方。車轍聲單調地重複，襯得車廂內的死寂更加令人心悸。空氣裏彌漫著他身上清冽的雪鬆冷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這氣息本該寧神，此刻卻如同無形的網，緊緊纏繞著她的呼吸。
她從太子的刀下、從燃火的棺槨中被這個男人強行帶出，卻似乎，又落入了一個更加深邃、更加令人心悸的未知牢籠。
“怕了？”
他低啞的嗓音再次響起，與棺槨中那聲危險的詢問如出一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小鉤子，精準地刮過她的耳膜，直抵心尖。
顧憐影猛地攥緊了指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細微的刺痛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盡管眼前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輪廓，她依舊努力地“望”向那道視線的來源。
聲音因強自鎮定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卻依舊清晰：“將軍還未回答我……您認得我那剖骨的手法？”
她必須問清。這不僅僅是好奇，這關乎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更關乎她心底那個血淋淋的、纏繞了兩世的秘密。
回應她的，是一聲極輕、幾乎溶在黑暗裏的嗤笑。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滿滿的、掌控一切的興味。
下一瞬，他動了。
並非劇烈的動作，隻是驟然傾覆過來的壓迫身影。如同蟄伏的猛獸慵懶地舒展身軀，帶來的卻是足以讓獵物僵直的陰影。顧憐影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向後縮去，脊背卻瞬間抵上了冰涼堅硬的車壁。
退無可退。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眉眼，帶著雪鬆與藥的清冽氣息，如同最隱秘的侵略，最終懸停於她微顫的唇瓣上方，寸許之距。她能感受到那呼吸帶來的微弱氣流，拂動了她頰邊細小的絨毛，帶起一陣戰栗。
“你的問題太多了。”
他低語，如同情人之間最親昵的埋怨，可內容卻冰冷如鐵。
隨即，冰涼的指尖帶著夜雨殘留的濕意，猝不及防地再次觸上她的唇角。
顧憐影渾身一僵，幾乎要彈跳起來，卻被他無形散發的威壓釘在原地。那動作極輕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細致，再次摩挲過她柔嫩的唇瓣，彷彿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卻又屬於他的所有物。
“現在，”他收回手，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最私密的耳語，內裏卻包裹著魔鬼般的誘惑與不容置疑的危險，“該本將軍問你了——”
每一個字，都像蓄足了力的重錘，狠狠敲在她最脆弱、最隱秘的神經上。
“你這驗屍的手藝，跟誰學的？”
他果然在逼問她的來曆！不僅認得那手法，此刻更要挖出她的根腳！
三年前……親手處決……
這幾個字在她腦海裏瘋狂回蕩，與前世模糊的血色、冰冷的刑具、無盡的冤屈糾纏在一起。師尊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與眼前這個男人危險莫測的身影重疊、撕裂。會是他嗎？還是……另一個人？與她蘇家滿門的血案，又有什麽關聯？
滅頂的恐懼再次攫住她的心髒，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凍僵。可在這極致的冰冷中，一絲不甘的火焰又在倔強地燃燒。她不能就此認輸，不能連仇人是誰都尚未分明，就徹底淪為他人掌中之物！
她張了張嘴，幹澀的喉嚨依舊發不出成調的聲音，隻有急促而微弱的喘息。
他似乎並不期待她能立刻回答。在丟擲這個足以顛覆她整個世界的問題後，他竟又緩緩靠回了原處，將那迫人的侵略感稍稍收斂。黑暗裏，她隻能感覺到他姿態依舊慵懶，彷彿剛才那番逼近隻是閑來無事的逗弄。
“不說？”他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無妨。本將軍有的是時間……慢慢驗證。”
“驗證”二字，他咬得極輕，卻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在她的心上。從那棺槨中蘇醒開始，他口中的“驗證”就從未停止——驗證她的手法，驗證她的身份，驗證她的恐懼，驗證她的底線。
馬車不知疲倦地行駛著，將外界的追殺與紛擾暫時隔絕，卻將她投入了這個由他一手掌控的、更加令人不安的境地。這個本應戰死沙場、此刻卻鮮活地坐在她麵前的男人，這個強大、神秘、心思深不見底的將軍，他到底是誰？他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是友是敵？
唇瓣上，那被他指尖反複拂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的、揮之不去的觸感，冰涼與微麻交織，提醒著她方纔那令人心驚肉跳的親昵與玩弄。
顧憐影死死咬住下唇，蜷縮在車廂冰冷的陰影裏，聽著自己如同擂鼓般失控的心跳，一聲聲，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這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的驗屍，或許在那個燃火的靈堂就已經結束了。
而他對她的“驗證”，這場始於生死邊界、充斥著手腕力道與唇邊輕觸的致命交鋒，不過才……剛剛開始。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禁錮在這方寸之地。
那麽，他接下來，又想“驗證”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