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低沉的“怕了?”在密閉的車廂裏回蕩,與他當日在棺槨中俯身在她耳畔的質問如出一轍,帶著同樣漫不經心卻又洞悉一切的殘忍。
顧憐影死死咬著下唇,齒間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這痛楚讓她從滅頂的恐懼中掙出一絲清明。她不能,絕不能在他麵前徹底失態。倔強地,她抬起頭,試圖在幾乎凝固的黑暗中捕捉他模糊的輪廓,聲音因極度緊繃而嘶啞:“你在棺中問我,這剖骨的手法是跟誰學的……將軍,你認得這手法,是不是?”
回應她的,是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
下一瞬,陰影如山傾倒。他驟然逼近,帶著雪鬆冷冽與一絲若有似無藥草苦香的氣息,瞬間將她完全籠罩。顧憐影幾乎是本能地向後縮去,脊背“砰”地一聲撞上冰涼堅硬的車壁,退無可退。他溫熱的呼吸挾著危險的壓迫感拂過她的眉眼,最終,懸停在她因驚悸而微微顫抖的唇瓣上方,僅餘寸許之距。
“你的問題太多了。”他低語,聲線壓得極沉,近乎親昵埋怨的語調,內容卻刺骨冰寒。
緊接著,那帶著夜雨涼意的指尖,再次猝不及防地觸上她的唇角。不同於之前的輕拂,這一次,他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細致,用指腹緩慢地、施加著力道地摩挲過她柔軟的唇瓣,如同在擦拭一件屬於他的、沾染了塵埃的所有物。這親昵到逾矩,溫柔到殘忍的動作,充滿了不言而喻的占有和玩弄意味,讓她渾身血液倒流,僵冷如墜萬丈冰窟。
“現在,”他終於收回手,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最危險的魔鬼在她耳畔私語,“該本將軍問你了——”他刻意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重錘,狠狠敲在她最脆弱的神經上:“你這驗屍的手藝,跟誰學的?”
他果然在逼問她的來曆!不僅認得那獨特的剖骨手法,此刻,更要挖出她的根腳!
“三年前……親手處決……”這幾個血淋淋的字眼在她腦海中瘋狂回蕩、撞擊,與記憶中模糊的血色、師尊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還有蘇家滿門一夜之間凋零的慘狀死死糾纏在一起。滅頂的恐懼再次攫住她的心髒,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百骸像是被瞬間凍僵,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
可在這極致的冰冷與恐懼深處,一絲不甘的火焰仍在倔強地、微弱地燃燒——她尚未弄清仇人是誰,尚未手刃真凶告慰親人亡靈,怎能在此刻,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徹底淪為他人掌中隨意搓揉的玩物?
她張了張嘴,幹澀的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發不出任何成調的聲音,隻有急促而微弱的喘息泄露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似乎並不期待她能立刻回答。在丟擲這個足以顛覆她整個世界的問題後,他竟又緩緩靠回了原處,將那迫人的侵略感稍稍收斂。黑暗裏,她隻能感覺到他姿態依舊慵懶,彷彿剛才那番幾乎將她拆吃入腹的逼近,僅僅是他閑來無心的逗弄。
“不說?”他語調平緩,聽不出半分喜怒,那平靜之下卻隱藏著令人膽寒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無妨。本將軍有的是時間……慢慢驗證。”
“驗證”二字,他咬得極輕,卻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在她的心上,讓她心髒驟然緊縮。從那棺槨中詭異蘇醒開始,他口中的“驗證”就從未停止——驗證她的剖驗手法,驗證她“未亡人”的身份,驗證她瀕臨崩潰的恐懼,驗證她所能承受的底線究竟在何處……
馬車不知疲倦地行駛在顛簸的路上,轆轆車輪聲將外界的追殺與紛擾暫時隔絕,卻將她投入了這個由他一手掌控的、更加令人不安的、移動的牢籠。這個本應戰死沙場、此刻卻鮮活地、強大神秘地坐在她麵前的男人,他把她從太子明晃晃的刀下撈出來,究竟意欲何為?是救贖,還是更深的陷阱?
唇瓣上,那被他指尖反複細致摩挲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詭異得揮之不去的觸感,冰涼與一種奇異的微麻交織,無比清晰地提醒著方纔那令人心驚肉跳的親昵與玩弄。
顧憐影死死咬住早已傷痕累累的下唇,將自己更深地蜷縮排車廂冰冷的陰影裏,聽著自己如同擂鼓般完全失控的心跳,一聲聲,沉重地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這令人窒息的、黏稠的黑暗。
她的驗屍,或許在那個火光衝天、混亂不堪的靈堂就已經被迫結束了。
而他對她的這場“驗證”——這場始於生死邊界、充斥著無聲較量、手腕力道與唇邊輕觸的致命交鋒,不過才……剛剛拉開猩紅的序幕。
他深邃難測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禁錮在這方寸之地,逃無可逃。
那麽,他接下來,又想從她這裏,“驗證”出什麽呢?這未知的、步步緊逼的深意,與那隱隱關乎前世慘烈真相的懸念,如同一張悄然收攏的彌天大網,將她緊緊纏繞,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死寂的壓迫幾乎要將她最後一根神經碾碎時,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玩味,穿透黑暗:“既是本將軍的人了,總該有個稱呼。”他頓了頓,像是思索,又像是早已篤定,“日後在外,便喚你‘顧先生’,如何?”
顧先生……
這三個字,讓她蜷縮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這並非閨閣女子的稱呼,而是對那些有才學、有技藝、受人尊敬的男子的敬稱。他給她這樣一個身份,是認可了她的仵作之術?還是……一種更為徹底的、剝離她過去一切的掌控?他要將她置於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