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可唇上拂過的氣息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該輪到本將軍,好好驗驗你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她耳畔炸開。顧憐影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腰間那隻鐵臂卻猛地收緊,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隔著濕透的、冰冷的鎧甲,她依然能感受到那手臂蘊含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他要如何“驗”她?
紛亂的思緒被一聲淒厲的慘叫打斷。
方纔被擊碎火把的那個領頭爪牙,此刻正握著自己以一種詭異角度彎曲的手腕,痛得麵容扭曲,冷汗混著雨水涔涔而下。而擊碎他手腕的,不過是這男人彈出的一枚石子,此刻那石子已滾落泥濘,毫不起眼。
男人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施捨給那人,他攬著她,如同攜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又像禁錮著一個無處可逃的囚徒,轉身便欲離開這片被火把殘光和雨水籠罩的墳地。
“站住!”太子尖銳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氣急敗壞的顫抖,“蕭……蕭將軍!你分明已戰死沙場,此刻是人是鬼!竟敢公然襲擊孤的人!你想造反嗎?!”
男人腳步未停,隻側過半張臉,雨水沿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滑落,那眼神比這秋雨更冷。
“太子殿下,”他聲音平穩,卻字字如刀,“臣是人是鬼,殿下心中應當最是清楚。至於造反……”他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淬著無盡的寒意,“臣方纔‘死’過一回,如今,倒想看看,還有誰能再送我一程。”
他不再理會身後太子那張瞬間慘白扭曲的臉,以及那群爪牙敢怒不敢言的畏縮模樣,攬著顧憐影,大步流星地朝著停在不遠處陰影裏的一輛玄色馬車走去。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車內沒有點燈,一片濃稠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
顧憐影被他幾乎是半抱著帶上了馬車。在她跌入那片黑暗的瞬間,腰間的手臂倏然鬆開,她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在鋪著柔軟獸皮的坐榻上,尚未適應車內的昏暗,隻聽“唰”的一聲,車簾已然落下,徹底隔絕了外麵那個危機四伏又光怪陸離的世界。
馬車內部空間遠比外麵看起來寬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冽的雪鬆氣息,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藥味,與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這氣息無處不在,霸道地侵占著她的呼吸。
而他,就坐在她的對麵。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麵容,隻能隱約捕捉到一個挺拔而富有壓迫感的輪廓。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道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在她的臉上,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更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幾乎要將她剝皮拆骨般的濃烈興味。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車輪碾過濕漉的石板路,發出軲轆的聲響,在這寂靜得令人心慌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怕了?”
他忽然開口,低啞的嗓音打破了沉寂,也敲打在顧憐影緊繃的心絃上。這語氣,與方纔在棺槨中,他扣著她手腕,說出那句讓她血液凍結的話時,如出一轍。
顧憐影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微涼的獸皮,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那黑暗中銳利的視線。
“將軍還未回答我,”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盡管心髒仍在胸腔裏狂跳不止,“在棺槨中,您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您認得……我那剖骨的手法?”
她必須問清楚。這關乎她前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關乎她心底那個最深的秘密與執念。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隨即,他動了。
並非回答,而是緩緩傾身過來。
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凜冽殺氣,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雪鬆冷香與藥味,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朝她籠罩下來。顧憐影呼吸一窒,身體本能地向後靠去,脊背卻抵住了冰涼堅硬的車壁,退無可退。
他的靠近緩慢而充滿威脅,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掠過她的眉眼,最終,停留在她因緊張而微微翕動的唇瓣上方,寸許之距。
“顧憐影,”他又唸了一遍她的名字,這三個字從他唇齒間碾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你的問題太多了。”
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夜雨的涼意,猝不及防地觸上了她的唇角。
顧憐影猛地一顫,如同被電流擊穿。
那指尖並未用力,隻是極其輕緩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細致,摩挲過她柔嫩的唇瓣,拭去那裏不知是何時沾染上的一點細微木屑,或許是撞開棺蓋時飛濺上的。
這動作太過親昵,也太過逾矩,充滿了不言而喻的占有和玩弄。
“現在,”他收回手,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魔鬼般的誘惑與危險,“該本將軍問你了。”
“你這驗屍的手藝,跟誰學的?”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最脆弱、最隱秘的神經上。
顧憐影渾身冰冷,如同瞬間墜入冰窟。
他果然認得!
他不僅認得,他還在棺槨中就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說出了那句——“這手法,像極了我三年前,親手處決的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是傳授她技藝的師尊?還是……與她前世那樁冤案有關?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上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可在這滅頂的恐懼深處,一絲被冒犯的倔強,混合著關乎前世真相的巨大懸念,又讓她不甘就此被震懾。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他,在問出那個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的問題後,並未催促,隻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對麵,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彷彿在欣賞一隻落入網中、徒勞掙紮的美麗蝶蛹,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和一種……近乎殘酷的耐心。
馬車依舊在行進,不知要駛向何方。
她被他從太子的刀下、從燃火的棺槨中救出,卻似乎,又落入了一個更加深邃、更加令人心悸的未知牢籠。
這個本應戰死的男人,這個強大、神秘、心思難測的將軍,他到底是誰?
他口中的“三年前”,“親手處決”,與她,又有著怎樣千絲萬縷、不為人知的聯係?
唇瓣上,那被他指尖拂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的、令人心驚肉跳的觸感。
顧憐影蜷縮在車廂的陰影裏,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她的驗屍,或許真的結束了。
而他對她的“驗證”,這場始於生死邊界、充斥著手腕力道與唇邊輕觸的致命交鋒,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