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槨內,空氣彷彿凝滯成冰。
那隻手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鐵鉗,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力道悍如金石,沒有絲毫掙脫的可能。冰冷的鎧甲硌著她柔軟的小腹,與掌心傳來的、屬於活人的溫熱體溫,形成一種令人心顫的致命反差。
他……不是屍體!
顧憐影渾身的血液都因這句低語瞬間凍結。
三年前?親手處決?
他識得這手法?!這不可能!這套融合了異世法醫知識的剖骨技巧,是她前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她穿越到這個陌生時空後,除了義父無人知曉的隱秘!這個男人,這個本應躺在棺槨裏的“戰死”將軍,他怎麽會知道?!
前世的死亡陰影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冰冷的實驗室,背叛的同僚,刺入胸膛的利刃,還有那未能昭雪的冤屈……難道,眼前之人與她的前世有關?還是說,這具身體的原主,那個真正的顧氏仵作之女,在三年曾前牽扯進什麽她不知道的生死恩怨?
無數疑問和驚恐在她腦海中炸開,讓她纖細的身體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棺外那些喊打喊殺的追兵,而是源於這種被未知的、強大的、彷彿洞悉一切的力量扼住咽喉的恐懼。
“你……”她試圖開口,聲音卻幹澀沙啞得厲害,那強撐起來的仵作底氣,在這絕對的力量差距和言語的驚雷下,早已潰不成軍。
“噓。”男人低啞的嗓音再次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氣息拂過她敏感到戰栗的耳垂,激起一陣詭異的酥麻,與瀕臨絕境的恐懼詭異交織。“不想被外麵的人亂刀分屍,就安靜點。”
棺槨外,太子的爪牙顯然沒有被完全唬住。
“仵作?驗屍?”領頭那人聲音狐疑,帶著狠厲,“媽的,管她是什麽作!太子殿下有令,棺槨連同裏麵的東西,必須處理幹淨!給老子劈開!”
沉重的劈砍聲猛地落在厚重的棺蓋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巨響!木屑簌簌落下,掉在顧憐影的臉側和頸窩,帶著死亡的涼意。
她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蜷縮,卻被身下的男人禁錮得更緊。兩人之間幾乎嚴絲合縫,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內心髒沉穩有力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她緊繃的神經。
“放手!”她壓低聲音,帶著絕望的掙紮,“他們要劈棺了!”
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表情,隻能感覺到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絲毫未鬆,另一隻手臂卻如鐵箍般環上了她的腰肢,將她更緊地按向自己冰冷的鎧甲。這個姿勢充滿了絕對的掌控和侵略性,讓她動彈不得。
“怕了?”他低沉的聲音裏似乎含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興味,“剛才撒石灰,鑽棺材,拿刀抵著我喉嚨的膽子呢?”
就在這時,“哢嚓”一聲刺耳的裂響,一道雪亮的刀鋒竟劈穿了棺蓋,險險地擦著顧憐影的鬢角劃過,帶起幾縷斷發!冷風和更大的雨絲瞬間灌入這狹小的空間。
死亡近在咫尺!
顧憐影瞳孔驟縮,心髒幾乎跳出喉嚨。
千鈞一發之際,身下的男人動了。
他原本扣在她腰側的手倏然抬起,速度快得隻剩一道殘影,精準無誤地扼住了那隻持刀捅入棺內、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
“呃啊——!”外麵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那隻握著刀的手瞬間軟垂下去,刀鋒“哐當”掉落棺內,就落在顧憐影的臉旁,寒光映亮了她瞬間煞白的臉。
“有……有鬼!棺材裏有鬼!!”外麵的人顯然被這詭異的反擊嚇破了膽,聲音充滿了驚恐。
混亂的腳步聲和驚叫聲響起,似乎有人開始後退。
“廢物!哪來的鬼!裏麵的人聽著,再不滾出來,老子就放火燒了這棺材!”領頭的顯然更狠,試圖穩住陣腳,但聲音裏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放火?
顧憐影心頭一緊。若真如此,他們便是插翅難飛!
她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黑暗中,隻能隱約看到他輪廓深邃的剪影,和那雙似乎能穿透黑暗、正牢牢鎖定了她的眼眸。
“你……”她剛吐出一個字。
他卻忽然鬆開了扼製她手腕的鐵掌,那驟然消失的力道讓她手腕一陣酸軟無力。然而,不等她有所反應,那隻大手卻沿著她的手臂緩緩上移,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冰冷的觸感,掠過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線,最終,停在了她纖細脆弱的頸側。
拇指的指腹,甚至帶著薄繭,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劇烈跳動的頸動脈。
那一刻,顧憐影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傳來的、一種屬於獵食者的耐心與權衡。彷彿她隻是一隻誤入陷阱的獵物,生死完全在他一念之間。
“你的心跳很快。”他低啞的嗓音再次響起,在這充斥著木材劈裂聲、雨聲、外麵敵人粗重喘息聲的混亂背景音中,異常清晰地鑽入她的耳膜,“在怕我,還是在怕外麵的火?”
他的問題如同毒針,精準地刺探著她內心最深的恐懼。
顧憐影咬緊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絲軟弱,都可能導向萬劫不複。
“我……”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盡管依舊微顫,卻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冷硬,“我隻怕死得不明不白。將軍,您‘詐死’佈局,小女子無意捲入,更不想成為您計劃中無謂的犧牲品。”
“哦?”他似乎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裹挾著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遞到與她相貼的身體上,帶著一種玩味的危險,“無意捲入?那你此刻,為何在我懷中?”
他的手指在她頸側微微收緊,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語氣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寒冰:“說,誰派你來的?太子,還是……‘他們’?”
他們?還有別人?
顧憐影心頭巨震。這個男人身上,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無人指使!”她斬釘截鐵,此刻也顧不得許多,隻能賭一把,“我隻是一個仵作,查驗屍體,追尋死因,是我的本分!若非將軍‘屍身’脈搏有異,我也不會……”
“脈搏有異?”他打斷她,語氣中的探究意味更濃,“隔著鎧甲和殮服,你都能探知本將軍脈搏有異?顧氏仵作之女……嗬,倒真是名不虛傳。”
他的話語像是讚賞,又更像是戳穿了她言語中的漏洞。顧憐影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她該如何解釋她那遠超這個時代的聽診技巧?
就在這時,棺槨外的叫囂聲再次響起,伴隨著火把劈啪燃燒的聲音,一股焦糊味開始彌漫開來。
“裏麵的人聽著!再不出來,就等著變烤豬吧!”
灼熱的氣息透過棺木的裂縫傳來。
危急關頭,男人停在她頸側的手終於移開,卻轉而扣住了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更緊地按向自己頸窩那冰冷與溫熱交織處。這個姿勢充滿了保護與占有的雙重意味,徹底隔絕了外界可能窺探的視線。
“抱緊我。”他命令道,聲音低沉而不容抗拒。
顧憐影尚未反應過來,隻聽“轟”的一聲巨響,頭頂的棺蓋竟被他用肩膀猛地撞開!木屑紛飛中,他抱著她,如同蟄伏已久的蛟龍,自棺槨中一躍而出!
雨水瞬間澆透了兩人,冰冷刺骨。
外麵舉著火把、提著刀的太子爪牙們顯然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全都驚呆了。
男人抱著顧憐影,穩穩落地。他身形偉岸,即使身著沾染了泥土的冰冷鎧甲,依舊散發著睥睨天下的淩厲氣勢。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顧憐影蒼白的小臉上。
他冰冷的眸光掃過周圍目瞪口呆的眾人,最終落在那個領頭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太子殿下,”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就這麽著急……要送本將軍上路麽?”
話音未落,他空著的那隻手已如電射出,一枚不知從何而來的石子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擊碎了領頭那人手中的火把!
火星四濺,映亮了他深邃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真正屬於修羅的殺意。
追兵們被這氣勢所懾,又被那鬼神莫測的手段駭住,一時竟無人敢上前。
顧憐影被他牢牢禁錮在懷中,臉頰貼著他冰冷的鎧甲,鼻尖卻充斥著那股獨特的、混合了雪鬆冷香與淡淡藥味的氣息,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雨水敲擊鎧甲的清脆聲響。
劫後餘生的恍惚,與對這個男人更深的恐懼和忌憚,如同冰與火在她心中交織碰撞。
他到底是誰?
為何詐死?
又為何,獨獨對她……似乎另有所圖?
沒等她理清這紛亂的思緒,男人已低下頭,濕透的黑發幾縷垂落額前,更添幾分野性的不羈。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掠過她驚魂未定、沾著水珠的眼睫,最終落在她微微張開的、失了血色的唇瓣上。
“顧憐影,”他念著她的名字,每個字都彷彿在唇齒間纏繞過,帶著一絲探究,一絲玩味,還有一絲不容錯辨的強勢宣告,“你的驗屍,結束了。”
“現在,該輪到本將軍……好好驗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