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沉默的盡頭
傳喚後的三天裡,陳長興始終保持沉默。
孫律師頻繁進出看守所,每次都帶著厚厚的法律文書。陳長興在會見室裡與律師交談時,神情已經不像剛進來時那樣從容。他的西裝起了褶皺,頭髮也不再一絲不苟,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林晚卿沒有閑著。她帶著宋慈把所有證據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從資金流向到微信記錄,從賬本簽字到周正的交代材料,每一份證據都反覆核對,確保程式上沒有一絲漏洞。她知道,陳長興的律師團隊一定會從程式上尋找突破口。
第三天早上,林晚卿接到看守所的電話——陳長興要求見她。
她趕到看守所時,陳長興已經被帶進了會見室。他坐在鐵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看到林晚卿進來,他抬起頭,眼睛布滿了血絲,顯然一夜沒睡。
“林隊長。”他的聲音沙啞,失去了往日的從容,“我想看看那些證據。”
林晚卿坐下來,把檔案箱開啟,將材料一件件擺在他麵前。陳長興翻看著,動作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翻到賬本照片時,他停住了,盯著自己的簽名看了很久。
“這個賬本,你們是從哪裡找到的?”
“錢多多老家的保險櫃。”
陳長興苦笑了一下。“錢多多……我對他不薄。他老婆的學費是我出的,他的典當行是我投資的,他在外麵欠的賭債也是我還的。他就這樣對我?”
“他交代了所有事實,爭取寬大處理。”
陳長興沉默了一會兒,把材料推到一邊。
“林隊長,如果我配合,能判多少年?”
“這個我說了不算。但如果你主動交代,法庭會考慮從輕。”
陳長興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他的肩膀開始顫抖,發出壓抑的抽泣聲。那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林晚卿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坐著。
過了很久,陳長興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他看著林晚卿,眼神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種疲憊,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從小就窮。”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小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我爹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包工頭跑了,一分錢都沒賠。我媽跪在衛生所門口求人借錢給我爹看病,跪了整整一個下午,沒有人借給她。從那一天起我就發誓,我這輩子再也不要窮,再也不要求人。”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後來我做生意,什麼都乾過。倒賣鋼材,跑運輸,開礦,搞房地產。剛開始那幾年,賺過也賠過。後來我發現,在這個地方做生意,光靠本事不行,得有靠山。我就去找周正——那時候他還是副縣長——我給他送錢,他給我批地。一塊地皮,幾十萬拿下來,轉手就是幾千萬。就這麼簡單。”
他苦笑了一下。“後來胃口越來越大。工程要拿,礦要開,什麼賺錢做什麼。錢越來越多,心也越來越大。我以為隻要有錢,什麼都能擺平。沒想到……最後栽在一個法醫女兒的手裡。”
林晚卿沒有說話。
陳長興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爺爺……林正源,他當年查我的時候,是不是就知道會有今天?”
“他查你,是因為他相信真相不應該被掩埋。”
陳長興沉默了很久。
“我交代。”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全部交代。從2008年開始,我做過的事,我認識的人,我送過的每一筆錢。都交代。”
林晚卿點了點頭,叫來記錄員。
陳長興開始交代。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說了這些年如何通過錢多多的典當行洗錢,如何向周正行賄,如何指使劉建軍處理掉老吳。他說得很詳細,時間、地點、金額、參與的人,一一列舉。記錄員飛快地敲著鍵盤,螢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來。
整整四個小時,陳長興沒有停過。
交代完最後一條,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看著林晚卿,嘴角扯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林晚卿收起材料,站起身來。
“陳長興,你的交代會記錄在案。後續檢察院和法院會根據你的認罪態度作出處理。”
她轉身要走,陳長興忽然叫住了她。
“林隊長。”
她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你爺爺……他是一個好人。”陳長興的聲音很輕,“我當年不該那樣對他。”
林晚卿看了他幾秒,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會見室。
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林晚卿站在光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想起爺爺書房裡那些深夜還亮著的燈,想起他在解剖台前專註的側臉,想起他臨終前說的那句話——“晚卿,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她睜開眼睛,走廊盡頭,宋慈正站在那裡等她。
“走。”她說,“回局裡,整理材料,送檢。”
兩個人並肩走過長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窗外,雲邊市的天際線在陽光下鋪展開來,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這座城市和十年前已經大不相同,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陽光照在每一個角落,也照亮那些曾經被陰影覆蓋的地方。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