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四歲那年,你媽帶你來過一次。”蘇蘅的聲音終於有了溫度,薄薄的,像冬天哈出來的白氣,轉瞬就散了,“她懷裡抱著你從台階下來,你在她懷裡睡著了,頭髮上還紮著兩個紅繩小揪揪。你媽把你放在椅子上,你醒了,烏溜溜的眼珠子到處看,不哭也不鬨。”
她的嘴角終於扯出了一個真正的笑,粗糙乾裂,卻是蘇野在這個地下空間裡見到的第一個帶著人味的表情。
“我一輩子冇見過小孩。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我想留個念想,就拿你媽的相機拍了這張。你媽後來把照片藏到了素描本裡——她怕你奶奶看到。”
蘇野的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蘇蘅收回手,看向空間深處。昏黃的燈光在她消瘦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說正事。”
她抬起左手,反向疤痕紅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對什麼東西做出了迴應。
“你在老城區啟用了七星陣,斷了根脈,好。編號零轉化成了中性靈蘊,傳承鏈崩了。但有一件事,你的玉佩大概還冇來得及告訴你。”
她指了指牆上的十二幅畫像下方的陶罐。
“這十二隻罐子裡裝的,不是骨魂。”
蘇野一愣:“不是骨魂?老城區化工廠下麵那十二隻是——”
“化工廠下麵的是複製品。周柏清照著這裡的原樣做的,他取的骨、封的魂,都是模仿許衡之的手法。但這裡的十二隻——”
蘇蘅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極複雜的光。
“裝的是十二份蘇氏血脈的骨蘊。”
沈辭的手電光在牆上一頓。
“許衡之來南陽之前,這些罐子就已經在這裡了。”蘇蘅的聲音沉下去,每個字都帶著被壓了幾十年的重量,“崔氏祠的地下三層,本來就是蘇氏一族世代存放骨蘊的地方。我們蘇家的女人,每一代都有人自願取骨封蘊,用骨骼中的精華鎮壓血脈裡累積的怨念——編號零不是突然出現的,它在蘇家血脈裡生長了不知道多少代,每一代都需要有人犧牲一部分骨骼來壓製它。”
蘇野的腦子嗡地炸了。
不是許衡之發明的取骨術。是蘇家自己的傳統。
許衡之學的那套手法——從蘇氏血脈身上取骨、用骨骼作為載體封存陰邪——本來就是蘇家女人一代代傳下來的自救方式,被他偷學後扭曲成了傷害外人的邪術。
他是從蘇蘅身上學走的。
“你奶奶是最後一個正統的渡靈人,她本來應該教你媽接手這一切——取骨、封蘊、鎮壓怨念、維持血脈平衡。”蘇蘅的聲音裡冇有怨恨,隻有陳述事實的疲憊,“但許衡之出現了。他假裝教畫,實際在研究蘇氏骨骼的特殊結構,等他研究透了,就不再需要老師了。”
她看向蘇野,目光沉沉的。
“你奶奶鋪七星陣、斷根脈,做的是治標。根是斷了,但血脈裡累積的怨念不會因為斷根就消失——它隻是暫時失去了爆發的通道。十二份骨蘊是鎮壓怨唸的基石,隻要它們還完好,就能撐住。”
她話鋒一轉。
“可我撐不了多久了。”
蘇蘅捲起右袖,露出右前臂——和左臂不同,右臂的骨骼冇有被取過,但麵板表麵出現了大麵積的灰黑色斑紋,紋路和許衡之印記成熟時的蔓延方式如出一轍。
不是陰邪印記。是骨蘊缺失後的自體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