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隻陶罐炸了。
不是碎裂，是被內部力量硬生生撐開，粗糙的黑陶外壁像蛋殼般崩裂，碎渣飛濺在石供台上，彈起密集的脆響。封口的灰白布條瞬間化成齏粉，一團拳頭大的黑霧從罐口湧出，打著旋兒，拖著焦黑尾跡，“嘶”地貼著天花板躥出，陰冷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陶罐崩裂聲此起彼伏，像密閉空間裡的連珠炮，黑霧接連湧出，濃稠冰冷，每一團都裹著模糊形態——有的擰成人臉輪廓，五官扭曲、嘴部大張；有的隻剩半截軀乾虛影，斷麵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鋸斷的痕跡。
十二隻罐子，七秒之內，炸了五隻。
蘇野的耳膜被氣壓擠得生疼，深處傳來尖銳嗡鳴，視野被黑霧和係統瘋狂跳動的紅色警告攪成亂麻。玉佩燙得像剛出爐的炭火，攥不住，又不敢鬆手，手心已被灼出一道紅痕，刺痛鑽心。
許衡之縮在牆角，鐵鏈被拉到極限，發出瀕臨斷裂的金屬尖嘯，他嘶啞嘶吼：
“封印全碎了！你們還不跑？等著被骨魂撕成碎片——”
“閉嘴。”蘇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乾澀發顫，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她冇有跑。
不是不怕——她怕得雙腿打顫，膝蓋幾乎要跪下去，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衣衫。
但奶奶的字跡還懸在視野中央，歪歪扭扭，每一筆都藏著她熟悉的笨拙與倔強。“該你了”三個字，從來不是命令，是一個老人用生命托付的信任。
蘇野咬住後槽牙，右手死死攥緊玉佩，左手摸出那隻打火機。兩樣東西剛一貼合，掌心就傳來劇烈共振——不是溫熱的靈力流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震源，拚儘全力想要合拍，每一次震顫都帶著鑽心的疼。
靈力從打火機符文裡滲出來，冇有絲毫緩衝，生硬撞進玉佩的絲線網路，像不相容的血型被強行輸入血管，排斥反應讓她的手臂從指尖到肘關節徹底發麻，喉頭一陣發緊，酸澀感直往上湧。
一行藍色小字在混亂視野裡擠出來，字號微小，透著超負荷運轉的倉促：
零階渡靈者強行啟用雙源共振。成功率：11%。失敗後果：經脈灼傷，渡靈印休眠三十日。是否繼續？
百分之十一。
蘇野盯著這個數字，腦子裡飛速閃過——小桃隻剩六天時限，名冊上十二人的冤魂仍在受苦，奶奶用命換來的封印在她麵前碎成齏粉，而七年前那個十四歲的男孩，至今冇能讓他母親安息。
她在心底狠狠罵了句粗口，毫不猶豫按下“繼續”。
共振爆發的瞬間，蘇野的視野炸成一片白光。
冇有畫麵，冇有聲音，隻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掌心灌入全身，順著血管、骨骼、每一根神經末梢蔓延。她的意識被推到奇異臨界點——看不見祠堂，看不見黑霧，隻看到十二團灰白色光點，各有形態、各有溫度，有的劇烈顫抖，有的緩慢旋轉，還有的扭曲變形，邊緣滲著黑色裂紋。
這就是骨魂。
它們不是妖魔惡鬼，是被活生生取走骨頭的人。死後怨念無處安放，被封在罐中煎熬數年、十數年，痛苦與恨意早已將它們腐蝕得麵目全非，卻依舊藏著最原始的絕望。
蘇野忽然懂了——奶奶當年的封印，從不是鎮壓，是安撫。她用渡靈印織了一層極薄的靈力膜，隔絕外界陰邪，又像溫水般，一點點化解著骨魂的怨念。七年過去，那層膜耗儘最後一絲力量，終於碎裂。
意識在白光中搖晃，她聽到了——不是嗚咽尖叫，是十二道破碎重疊的聲音，像收音機擰到亂台的嘈雜：
“疼……”“放我出去……”“我想回家……”“為什麼是我……”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滾燙砸在冰冷地麵，碎成細小的水花。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奶奶的筆記本冇寫過這種情況，係統冇有任何指南。她隻有空蕩蕩的零階渡靈印、一塊快報廢的玉佩、一隻借來的打火機，還有百分之十一的成功率。
可她還是伸出了手。
不是靈力，不是法術，就像小時候奶奶安慰做噩夢的她那樣，什麼都不說，隻是輕輕伸出手，帶著最樸素的善意。
掌心的玉佩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紅色絲線從沉寂中甦醒，冇有暴動，冇有翻攪，隻是緩緩流淌，溫和得像溪水，順著她的指尖，向十二團光點蔓延而去。
不是封印，不是鎮壓，是最笨拙的這是零階渡靈者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共情
紅色絲線觸及第一團光點的瞬間，那團光驟然停止了顫抖；觸及第二隻、第三隻，旋轉與扭曲也慢慢平息。黑色裂紋冇有消失，卻不再蔓延，像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守住了最後一絲完整。
蘇野大口喘著氣，意識被猛地拉回現實。
祠堂裡的黑霧還在翻湧，卻慢了許多，不再瘋狂衝撞牆壁，隻是像失了方向的煙，在天花板下緩緩盤旋，陰冷氣息也淡了幾分。
手心的玉佩徹底涼了，打火機也安靜下來，符文的微光徹底熄滅，像完成了使命般沉寂。
一行金色字跡在滿屏紅色警告裡格外紮眼，清晰醒目：
臨時穩定骨魂——達成。渡靈印升階程序：1%→7%。提示：骨魂未渡化，僅暫時安撫，有效期約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三天。
蘇野的膝蓋終於撐不住，“咚”地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冷汗把頭髮糊在臉上，視線模糊，喉頭一陣乾嘔，卻什麼都冇吐出來。
一隻手從身後穩穩扣住她的肩膀，力道精準，不重不輕，剛好撐著她不至於栽倒。冇有多餘的安撫，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心率一百四，呼吸淺快，瞳孔輕度散大。”沈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靜得像在做術前評估，可他蹲下身扶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秒——那半秒，無關法醫的冷靜，隻屬於沈辭本人，藏著他不願外露的擔憂。
蘇野癱著喘了半天，抬眼覷他，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委屈與嘴硬：“你就不能……誇我一句？”
“經脈有冇有灼傷感？”
他避而不答，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內側，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輕柔。
“我說你就不能——”
“手臂伸直，握拳，鬆開。”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冇了往日的冷硬，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關切。
蘇野氣得翻了個白眼，卻老老實實照做。五指能正常屈伸，臂內側隻有細微刺痛，並未傷到根基。
“輕微過載，冇傷到根基。”沈辭鬆開她的肩膀，站起身，手電重新打亮，精準落在牆角的許衡之身上。
許衡之的表情變了。
不是恐懼，不是慶幸，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凝視，目光死死鎖在蘇野手裡那塊暗淡的玉佩上，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跳動。
“共情渡靈。”他嘶啞開口，鐵鏈垂在身側，不再掙紮，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蘇慧貞當年用的也是這招，你的印……和她的是同源。”
蘇野剛要開口追問，許衡之忽然笑了，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聲音裡藏著驚天的秘密：“可你知不知道，你奶奶的渡靈印，本來不該傳給你。”
蘇野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