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般的嗚咽從井蓋縫隙裡鑽出來,細而綿長,像被人掐著嗓子壓抑的哭腔,被厚重的鑄鐵蓋子壓成一縷細線,在空曠的車間地麵上打轉,滲得人後頸發寒。
六名乾警押著周柏清往東門走,他步伐平穩,手銬銬環隨腳步發出規律的碰撞聲,沉悶又刺耳。走到東門口時,他忽然偏過頭,目光越過乾警,落在蘇野身上。
那眼神冇有威脅,冇有挑釁,隻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像大人看著一個即將拆開禮物,卻不知盒中藏著恐懼的小孩。蘇野後頸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眼睜睜看著他動了動嘴唇,冇出聲,卻清晰讀懂了那口型——“彆開啟。”
下一秒,他被乾警推上警車,車門“砰”地合上,引擎聲漸漸遠去,隻留下車間裡揮之不去的詭異寂靜,和井蓋下若有似無的嗚咽。
沈辭早已蹲在排水井蓋旁,手電貼著井蓋邊緣,光柱試圖從鑄鐵縫隙裡探進去,卻被無邊的黑暗瞬間吞噬。蘇野走過去,膝蓋還在發軟,掌心的玉佩和打火機都涼得像冰,可腳步冇有絲毫退縮。
“你聽到了?”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嗯。”沈辭拇指摩挲著井蓋的提環,上麵纏著三圈擰得緊實的鐵絲,“不是錄音,聲源在下方四到五米,有回聲,下麵是個封閉空間。”
嗚咽聲又響了,比剛纔更近,帶著濕漉漉的哽咽,不像嬰兒,反倒像成年人被掐住喉嚨,拚儘全力壓抑的哭聲,嘶啞得走調。
蘇野胃裡一陣翻攪,摸了摸口袋裡的玉佩和打火機——前者涼得像塊死石,後者徹底失去靈力,連一絲溫度都冇有,她此刻的武器,等同於零。
“我來開。”沈辭從勘查箱裡翻出鉗子,三下就剪斷了鐵絲,雙手扣住提環,
井蓋很重,鑄鐵和多年的鏽蝕讓它死死咬住地麵,沈辭手臂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才“嘎啦”一聲挪開半邊。
一股奇異的氣味瞬間衝了出來
不是福爾馬林的刺鼻,不是屍體的腐臭,是燒焦的骨頭混著潮濕泥土的腥氣,又摻了一絲極淡的檀香,詭異得令人窒息,卻本能地讓人想嘔吐。
沈辭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蘇野跟他相處這些天,見過他的冷硬、他的隱忍,見過他提起母親時眼底的脆弱,卻從冇見過他這般凝重——瞳孔驟縮,顴骨繃緊,像經驗豐富的獵人,突然意識到自己踩進了比預想中更恐怖的陷阱。
“這個味道……”他壓低聲音,“焚骨香,用人骨磨成粉,混合特定草藥長期焚燒,才能形成這種氣味。絕非幾個月能做成,至少要十年以上。”
蘇野心頭一震:“你是說,周柏清入職還不到六年,這焚骨香……”
“比他來這座城市,還早四年。”
沈辭打斷她,手電光柱再次探向井口,“這個地下空間,不是他建的,他隻是找到了這裡,占為己用。”
沈辭將手電調到最強檔,光柱直直紮進井口。蘇野湊過去,隻見井壁是老舊的紅磚砌成,磚麵附著黑色黴斑和不明黏膩物質,鐵質扶梯嵌在磚縫裡,向下延伸約四米,扶梯儘頭,是一片泛著水光的濕滑地麵。
就在這時,嗚咽聲突然停了。
死寂比哭聲更令人毛骨悚然,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我下去。”沈辭拽了拽扶梯,確認承重無誤後,一條腿已經邁了進去。
蘇野一把扯住他的衝鋒衣後襬,這回不是慫,是心底翻湧的直覺在預警
“等一下。”
她掏出玉佩,閉眼凝神,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震顫,像緩慢的心跳,沉悶、不規則,遠慢於正常人的頻率。
“下麵有活的東西。”她睜開眼,語氣篤定,“不是靈體,是活人,有呼吸有心跳,但很弱。”
沈辭的手停在扶梯上,回頭看她:“你的玉佩,不是隻能感知陰氣?”
蘇野也愣住了,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紅色絲線依舊沉寂,可那心跳般的震顫越來越清晰,一行暗淡的藍色字跡緩緩浮現:
渡靈印感知範圍臨時擴充套件。原因:焚骨香環境啟用潛在功能——“生死共感”。持續時間:約十分鐘。
生死共感,能同時感知活人與死者的氣息。
蘇野來不及細想,沈辭已經踩著扶梯下了兩級,手電咬在嘴裡,雙手抓著鐵梯,回頭朝她抬了抬下巴,冇有勸她留在上麵。
“一起下。”
蘇野咬著牙跟上,腳踩在扶梯上,鐵鏽碎屑簌簌掉進黑暗,過了兩秒才傳來細碎的落地聲——這裡,比手電照出的更深。
四米的扶梯走完,腳踏上濕滑的地麵,刺骨的寒意瞬間裹住全身,冷得像鑽進了冰庫。
沈辭取下嘴裡的手電,光柱沿著牆麵緩緩掃過,蘇野的呼吸,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徹底停滯。
這不是排水井,也不是簡單的地下室——是一間地下祠堂。
四麵牆都是老式紅磚,嵌著十二個壁龕,每個壁龕裡都擺著一隻粗黑陶罐,罐口用褪成灰白的紅布封著,綁紮的繩結依舊緊實。祠堂中央,是一張石製供台,上麵擺著三排骨灰碟和一隻香爐,香爐裡插著半截燃儘的線香,灰燼堆成小山,底部壓著一層焦黑的骨粉——
焚骨香的來源,找到了。
可真正攥住蘇野心臟、讓她渾身發冷的,
是供台後麵的景象。
供台後方的牆上,掛著一幅泛黃卷邊的炭筆素描,至少有十幾年曆史,畫上的內容卻清晰得令人窒息——那是一隻左手,虎口到手腕之間,一道暗紅色疤痕蜿蜒而過,和周柏清的左手,一模一樣。
但那隻手更瘦、骨節更突出,顯然屬於另一個人。
畫的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蒼勁古拙的字:
“承繼者,勿忘本手。”
蘇野腦子裡炸開一片空白。
承繼者——周柏清不是第一個,在他之前,還有人做著同樣的事,有著同樣的疤痕,甚至留下了傳承的印記。
那道疤,不是意外,是陰邪儀式的入門印記。
就在這時,供台後的陰影裡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緊接著是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沈辭的手電猛地轉向陰影,光柱照到的畫麵,讓這個見慣了屍體的法醫,第一次倒抽了一口冷氣。
一個人蜷縮在角落,手腕和腳踝被粗鐵鏈鎖在牆上的鐵環裡,極度消瘦,顴骨幾乎刺破麵板,身上的衣物臟汙得看不出原色,頭髮結成一團,遮住了大半張臉。可露出來的半邊臉上,蘇野清晰地看到——他的左手虎口到手腕,也有一道疤,比周柏清的更舊、更深,疤痕組織幾乎鈣化,像一條死去的蜈蚣。
他緩緩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鏽鐵碎屑,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們……是蘇慧貞……派來的?”
蘇野掌心的玉佩驟然炸燙,一行血紅色的字跡驀然浮現,每個字都在劇烈顫抖,帶著刺耳的警告:
警告:檢測到渡靈印初代宿主“蘇慧貞”未完成遺留任務。遺留靈體關聯者——在場。封印狀態:即將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