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的福爾馬林味濃得嗆人,混著夜色的陰冷,蘇野卻一字不落地聽清了沈辭的話。
“你母親。”
她的聲音乾得像砂紙刮過木板,盯著沈辭的臉,將筆記本往前遞了半寸,“被撕掉的那一頁,‘沈’字,是她的名字。”
沈辭低頭看著筆記本殘紙,指腹懸在那半個“沈”字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沈宛書。”他緩緩報出全名。
蘇野在心底拚湊這三個字,溫柔的書卷氣,與周柏清名冊裡的冰冷罪惡格格不入。
沈辭拉過一把金屬椅子坐下,勘查箱擱在腳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與周柏清照片裡的姿勢正好相反。
“八年前,我母親在老城區教兒童美術,周柏清以訪問藝術家的名義,在她畫室隔壁租了工作室。”他的語速比平時慢半拍,“他花了三個月接近她,借顏料、修畫架,姿態極低。我母親心軟,從未防備過他。”
蘇野心頭一緊,忽然懂了周柏清的作案手法——他從不用暴力,隻靠溫良的偽裝卸下獵物防備,再悄然下手。“然後呢?”她輕聲追問。
“然後,她失蹤了。”沈辭往椅背上靠了靠,仰頭看著燈管,“我報了案,找了一個月,冇有任何痕跡,最後按失蹤處理。兩個月後警方撤案,結論是‘疑似自行離家出走’。”
蘇野攥著筆記本的手越收越緊。離家出走——一個有兒子要養、有畫室要經營的女人,會在某天忽然拋下一切離家出走?
“你那時候多大?”
“十四。”
蘇野愣住了。
她忽然理解了沈辭身上那種深入骨髓的疏離與堅硬——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逼出來的。當所有人都告訴你“冇有屍體就冇有案件”,你隻能自己去找屍體、自己去學驗屍,用最冰冷的科學,去證明最滾燙的真相。
“我奶奶呢?她怎麼牽扯進來的?”蘇野定了定神,追問關鍵。
沈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複雜。
“我母親失蹤一年後,我在太平間實習。”
太平間三個字他說得很平,像說食堂或者圖書館,但蘇野注意到他的左手無名指彎了彎——這個動作她在刑偵大樓見過,隻有在提到跟陰氣相關的事情時,他纔會有這個下意識的反應。
“那天晚上,停屍櫃第三排的溫度突然降了十二度。”他說,“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我感覺到了——有人站在我身後,離我很近,帶著畫室顏料和鬆節油的味道。”
“你奶奶就是那天找到我的。”
沈辭說完,從內袋裡掏出那隻打火機,擱在膝蓋上,金屬外殼反射著燈管的慘白光,“她說她路過太平間,感應到了異常的陰氣波動。她進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冰櫃旁邊站了六個小時,手腳都凍麻了。”
“她告訴我,我母親的靈體就在旁邊,情況很不穩定,再拖下去會墮厲。”沈辭的手指捏住打火機邊緣,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它穩穩立在膝蓋上不倒,
“她花了三天做準備,第四天執行渡靈。””沈辭從內袋掏出打火機,上麵“蘇慧貞”三個字清晰可見,
“失敗了。”蘇野接話,聲音很輕。
“失敗了。”沈辭重複了一遍,“渡靈進行到一半,我母親的靈體突然暴走。你奶奶當時已經拚儘全力壓製,可外部有一股極強的陰邪之氣在乾擾,像有人故意在攪亂渡靈的程序。”
蘇野渾身一冷,瞬間想起名冊上的字——“渡靈人蘇慧貞,威脅等級:已清除。”
周柏清殺了沈辭的母親,又在奶奶試圖渡她亡靈時從中破壞。渡靈失敗,靈體反噬宿主,奶奶的身體從那以後急轉直下,兩年後去世。
一箭雙鵰。殺人滅口,順便除掉唯一能威脅到他的渡靈人。
“我用法醫的方式追了他七年。”沈辭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查到他進美院、查到老城區失蹤案與他有關,可始終冇有屍體和實證,什麼都立不了。”
蘇野看著他,忽然明白,他不抽菸,隨身帶著打火機。不是習慣,是執念。打火機上刻著奶奶的名字,是他這七年裡唯一的“同行者”——一個已經去世的老太太、一把灌了靈力的打火機、一段師徒關係。
這就是他全部的依靠。
走廊裡的對講機忽然炸了一串急促的通話聲,刺耳的電流噪音把兩人同時拽回現實。
“各單位注意,廢棄鍋爐房出口監控拍到可疑人影,身高約一七八,穿深色上衣,往南方向移動,疑似目標人物——”
沈辭騰地站起來,打火機“啪”地合上塞進內袋,所有的情緒在一秒內收攏乾淨,重新變回那個精密冷硬的法醫。
蘇野也跟著站起來,攥著名冊,腦子裡急速運轉。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玉佩驟然發燙,一行藍色字跡急速閃現:
靈體“陳思桃”緊急通訊——“姐姐,他身上帶了受害者的骨頭,他要做什麼,我不知道,好冷……”
通訊戛然而止,玉佩的溫度褪去。
蘇野臉色大變,一把抓住沈辭的袖子:“小桃說他隨身帶著骨頭,受害者的骨頭。他不隻是在跑——他在準備什麼。
沈辭瞳孔驟縮,語氣冷得結冰:
“他要做陰邪儀式,用受害者的骨頭獻祭——我們必須攔住他。”
窗外警笛聲撕裂夜空
沈辭推開教室門大步走去,蘇野攥緊名冊快步跟上。這場生死對決纔剛剛開始,他們早已不是交易搭檔,而是揹負共同傷痛、並肩前行的命運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