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顧丞相的想法如出一轍。
大舜朝的刺客向來都是隱匿於暗處，講究一擊斃命。
哪怕是背負著血海深仇的人，想要復仇也絕不會提前寫一封信來大張旗鼓地提醒目標。
這封信的存在，不僅違背了刺殺的邏輯，甚至會讓顧府加強防備。
這是圖啥呢？
除非……
“這人對自己的手段有著絕對的自信。”
蘇宴將信紙輕輕放回紫檀木案上，抽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擦了擦指尖。
“這不僅是刺殺，更是挑釁。是丞相在朝堂上的哪位政敵，重金請來的秘密殺手，故意用這種方式來瓦解您的心理防線？”
顧昭閎坐在太師椅上，沉穩的麵容上不見絲毫慌亂。
他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捋著鬍鬚沉吟道：“老夫收到這封信後也思量了許久。朝堂之上雖有政見不合者，但近期並未與誰結下這等要見血的死仇。若說是江湖草莽，老夫更是不曾招惹。”
蘇宴斂眸沉思。
顧府的護衛隊當年是他親自把關挑選的，各個身手不凡，其中更是不乏在江湖上排得上號的武林俊傑。
莫說是單槍匹馬的黑馬刺客，就算對方集結了一支小型軍隊強攻，凝淵閣的防禦陣仗也足以支撐到京城禁軍的救援。
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蘇宴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
“父親，這護衛隊畢竟是明麵上的物理防禦，擋得住刀劍，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陰招。若是對方在宴席的吃食中下毒，或是在人群中散播瘴氣、蠱毒……”
“您今日特意請大理寺眾人來參加壽宴，還真是請對了。”蘇宴聲音清冷。
顧昭閎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他原本隻是藉著大壽的由頭，打個幌子，想要親眼見見那個傳聞中的女仵作林野。
至於大理寺的其他官員，來或不來他本不在意。
“這下倒成了老夫不得不請了。”顧昭閎眼底閃過一絲精明與欣慰。
“也好，老夫倒要看看，能讓你蘇宴如此信任的人，究竟有何等通天的本事。”
蘇宴從凝淵閣出來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丞相府內的琉璃宮燈次第亮起。
他順著九曲迴廊尋找著那個隨時可能闖禍的女人。
然而，當他轉過一個太湖石堆疊的假山時，卻看到了令他眉心直跳的一幕。
林野正和一個穿著粉色輕紗襦裙的小丫頭並肩站在廊下。
那小丫頭不是別人，正是顧丞相的掌上明珠，顧盈盈。
這倆人怎麼會湊在一起？
“宴哥哥！”
顧盈盈眼尖，一轉頭就瞥見了那抹竹影般的身影。
小丫頭眼睛瞬間亮成了星星，歡呼一聲，像隻小粉蝶一樣，張開雙臂就朝著蘇宴撲了過去。
結果下一秒。
蘇宴麵無表情，腳下步法微動，如同行雲流水般往左側輕輕挪了半步。
那動作極其優雅，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顧盈盈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精準閃避了。
她撲了個空，卻也不惱，憑藉著從小練就的身手，在半空中敏捷地轉了個圈，隨後輕盈地落在了蘇宴原本站立的位置，粉色的裙擺開出一朵漂亮的花。
“盈盈，還是這般沒大沒小。”
蘇宴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透著長輩般的嚴厲與慣有的疏離。
“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他在問顧盈盈，目光卻越過小丫頭的發頂，直直地落在了林野身上。
看著林野那身被她穿得別有韻味的齊胸襦裙，蘇宴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顧盈盈可不管那麼多，連忙搶過話頭，雙手背在身後，裝出一副乖巧無比的模樣：
“我在這廊子裏散步，正好碰見了林姐姐~我們聊得可投機啦！”
林野在心裏狂汗，嘴角抽搐了兩下。
這小丫頭變臉還真快，剛才還一口一個“變態”，現在就變成“林姐姐”了？
她果然該進軍娛樂圈！
蘇宴身體始終保持著一種防備的姿態，躲著顧盈盈可能帶來的任何肢體接觸。
在重新建立好自己絕對安全的舒適距離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顧盈盈大跌眼鏡的舉動。
他沒有理會顧盈盈的撒嬌，而是徑直越過她，朝著那個被顧盈盈嫌棄的林野走去。
兩丈……一丈……三尺。
蘇宴在距離林野極近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個距離，已經嚴重越過了他平時的社交安全線。
他沒有拿出絲帕捂住口鼻，隻是微微壓低了身子，清冽的氣息瞬間包裹了林野。
“今晚可能會出事。”蘇宴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他深邃的眼底倒映著林野的錯愕，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待會兒大理寺其他人來了，你切記和他們待在一起，寸步不離。無論發生什麼，聽我吩咐，不許擅自行動。”
林野一聽到“出事”兩個字，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近乎興奮的光芒：“出什麼事？有命案？”
看著她這副不僅不怕、反而躍躍欲試的模樣，蘇宴感到一陣頭疼。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會兒大家到齊了，我會說明。現在，收起你那唯恐天下不亂的眼神。”
站在一旁的顧盈盈看傻了眼。
她那有嚴重潔癖、連碰她一片衣角都要皺眉的宴哥哥，竟然主動靠近了一個渾身帶著“奇怪味道”的女仵作！
一晃，暮色四合。
丞相府門前開始絡繹不絕地駛來各色豪華馬車，達官顯貴們帶著賀禮紛紛入場。
而在此之前，大理寺的眾人已經提前從偏門低調進入了丞相府的一處偏廳。
蘇宴站在偏廳的主位上，身姿挺拔，猶如一柄尚未出鞘的絕世冷劍。
他的目光掃過站在下方的眾人，氣場全開。
站在最左側的是大理寺錄事鄭安。
他依舊是一副毫無辨識度的路人長相，穿著灰撲撲的官服，佝僂著背，縮在角落裏，彷彿隨時都能和背景板融為一體。
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職場透明人，此刻那雙看似無神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轉著，瘋狂收集著這偏廳裡的每一個八卦細節。
站在中間的，是蘇宴最得力的手下，流外吏盧平。
他長相周正，身形魁梧，臉上寫滿了忠誠與警惕。
他按著腰間的佩刀，像是一尊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門神。
而緊挨著盧平的，則是張誠。
此刻，他正偷偷嚥著口水，抵禦著宴席上傳來的珍饈香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會議上。
“諸位。”
蘇宴清冽的聲音打斷了張誠的吞嚥聲，偏廳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今日不僅是丞相大壽，更是一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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