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他喝得爛醉如泥,回來後非要拉著我讀書。他在我床頭落下一本書,書頁裡夾著一張灑金信箋。”
程靜姝仰起頭,似乎在回憶那個令她如墜冰窟的夜晚,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
“那是一首寫給都察院禦史家千金的情詩。辭藻華麗,情意綿綿……最後一句是:隻待春暖花開,掃榻迎娶佳人。”
“那一刻,我才如夢初醒。原來我的命,在他眼裏,隻配給那個什麼千金小姐騰地方!”
“我以為他隻是想休了我,直到那個晚上……”
程靜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回憶起了極其恐怖的畫麵。
“那天夜裏,我被骨痛折磨得半夢半醒,恰好看到他背對著我,在往這個黃銅爐裡添香。”
程靜姝指著床頭那個香爐,聲音淒厲如鬼魅,“我強忍著痛,輕輕喚了他一聲夫君。他轉過頭……”
“他看著我的眼神……”程靜姝突然揪住自己的頭髮,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泣。
“沒有了白天的溫情脈脈,隻有冰冷、嫌惡,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那一刻我突然全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助眠香,這是他催命的符,是他急於擺脫我的鐵證!”
“既然他不給我活路,那我憑什麼要成全他的大好前程?!”程靜姝猛地抬起頭,麵目猙獰。
“所以,你決定反殺。”林野平靜地接話,試圖在腦海中還原那極其慘烈的犯罪過程。
一個下半身完全癱瘓的廢人,要如何在一個偽善丈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一場絕地反擊?
“隻不過,不知道那毒香裡摻了些什麼葯,我的身子確實愈發虛弱,可總有一股氣吊著。”
“我覺得,這是老天在幫我……”
“既然他不讓我活,我便要他死!”程靜姝看著自己那一雙慘白、指甲邊緣滿是血痂的雙手。
“白天,我是他那個感恩戴德的廢物妻子。可到了深夜,等他去了書房歇息……”
林野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一幅畫麵:
在無數個死寂的寒夜裏,這個瘦骨嶙峋的女人,為了不驚動外麵的守夜丫鬟,硬生生咬著被角,用雙手死死摳住粗糙的地毯。
她拖著那雙毫無知覺、宛如死肉般的雙腿,像一條瀕死的蛆蟲,一寸、一寸地從床榻爬向那個黃銅博山爐。
“我把手伸進還帶著餘溫的香爐裡,把那些還沒燃盡的香灰一把一把地掏出來。”
程靜姝張開雙手,十指的指甲不僅多處斷裂,指腹上甚至還有駭人的燙傷水泡。
“然後,我用冬天取暖的微小手爐,把香灰溶在水裏,就那樣一點一點地熬……熬到水幹了,再加水,再熬……”
林野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極其原始但也極其有效的毒素提純法。
在這個過程中,微小的手爐溫度極難控製,程靜姝必定無數次被滾燙的毒水燙傷。
但比起接連三次小產、被當成生育工具掏空身體的恨意,這點皮肉之苦,簡直微不足道。
“熬了整整七個晚上,我終於熬出了一小盅黑色的毒液。”
程靜姝笑了起來,笑聲在這空蕩蕩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滲人。
“案發當晚,”林野接上了她的時間線,“也是你口中,他喝醉了來向你哭訴的那晚。”
“不錯。”程靜姝的眼神變得空洞而迷離,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決定生死的飯局。
“他那天晚上心情極好,大概是覺得那禦史千金馬上就要進門了。他破天荒地在內室擺了酒,還要陪我飲一杯。
“他端起那隻被我提前塗滿了毒液的白玉酒杯,紅著眼睛跟我說:‘靜姝啊,看你受苦,為夫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
程靜姝模仿著宋時安那虛偽至極的語調,隨後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
“我看著他,就像看一個死人。我配合著他流淚,我感激涕零地謝他的深情。然後,我死死地盯著他,看著他的嘴唇貼上那個杯沿,看著他把那口酒嚥了下去……”
那是一個何等荒誕又恐怖的畫麵。
丈夫以為妻子吸入毒香大限將至,正在做最後的深情告別;而妻子則冷冷地看著丈夫喝下劇毒,在心裏為他讀秒。
“烏頭毒發作得多快啊。”
程靜姝臉上的肌肉因為興奮而扭曲:“才一盞茶的功夫,他的臉就紫了。他捂著胸口,從椅子上栽倒下去,在地上抽搐、打滾,他向我伸出手,像條狗一樣求救……”
“可我隻是坐在榻上,冷冷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榨乾了我所有利用價值的畜生,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哈哈哈哈哈哈——報應!這是報應!!”
程靜姝突然歇斯底裡地大笑起來,那笑聲穿透了房門,在死寂的內院裏回蕩。
笑聲中,程靜姝的眼神突然變得決絕。
她猛地一咬牙,喉結劇烈滾動,似乎是用力嚥下了原本藏在牙關深處的什麼東西!
“不好!她要自盡!”
林野法醫的神經瞬間繃緊,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腳踹開椅子,整個人如同獵豹般撲向床榻。
“砰!”
就在同一秒,緊閉的房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麵強行踹開。
蘇宴帶著一身外麵的寒氣和幾分罕見的急切大步跨入屋內。
即使是在破門而入的瞬間,他的左手依然死死地用雪白的絲帕捂著口鼻。
他一抬眼,便看到了極其具有衝擊力的一幕。
林野整個人壓在程靜姝的身上,左手死死捏住程靜姝的下頜迫使她張開嘴,右手的手指毫不猶豫地直接探入了程靜姝的喉嚨深處,試圖進行物理催吐。
“嘔——”
程靜姝劇烈地掙紮著,喉嚨裡發出難受的乾嘔聲,眼淚鼻涕混雜在一起,生理性的嘔吐物夾雜著還未完全溶解的毒丸殘渣,順著林野的手指噴湧而出,弄髒了被褥,也濺到了林野的官服袖口上。
這極具視覺和嗅覺衝擊力的畫麵,讓站在門口的蘇宴瞳孔猛地一縮。
幾乎是本能地,他感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股一直被他強壓下去的潔癖雷達在腦海中發出了極其尖銳的爆鳴。
他後退了半步,身子微微搖晃,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與生理性的抗拒。
但他沒有轉身離開。
蘇宴強忍著那股彷彿要將靈魂都熏吐的噁心感,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略帶沙啞卻絕對威嚴的聲音厲聲喝道:
“張誠!盧平!還愣著幹什麼!沒看到林評事在救人嗎?!”
跟在蘇宴身後、同樣被這場麵震住的張誠和盧平如夢初醒。
“立刻把她架起來,頭朝下,繼續催吐!”蘇宴站在距離床榻一丈遠的安全線外,眼神卻死死地盯著滿手汙穢的林野。
“張誠,去外麵套車!立刻把人送到常樂坊最近的醫館!”
“沒有本官的允許,她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大理寺的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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