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坊,宋府內院。
“少卿大人,我想和宋夫人單獨聊聊。”
林野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站在一丈開外、正用雪白絲帕掩著口鼻的蘇宴。
蘇宴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扇透著濃重苦藥味和甜膩香氣的房門,又看了看林野那張寫滿篤定的臉。
“一炷香。”蘇宴微微頷首,聲音隔著絲帕顯得有些沉悶,卻透著絕對的縱容與信任,“本官就在門外。若有變故,大聲呼救。”
“謝了,蘇老闆。”林野咧嘴一笑,轉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屋內,幾個正跪著燒紙的丫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林野以大理寺辦案、需要複查夫人身體狀況為由,毫不客氣地將所有下人都趕了出去,隨後反手“砰”地一聲,將房門死死關上。
光線隨著房門的閉合而黯淡下來。
房間裏,隻剩下癱瘓在床的程靜姝,以及步步逼近的林野。
程靜姝依舊保持著那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枯槁模樣,眼角掛著淚,身子微微顫抖。
林野卻沒有立刻開口審問。
她徑直走到床榻邊,在程靜姝驚恐的目光中,一把掀開了蓋在她腿上的錦被。
“你……大人要做什麼?!”程靜姝尖叫一聲,想要瑟縮,卻無能為力。
林野戴著羊腸手套的手在那枯瘦如柴、肌肉嚴重萎縮的腿部重重按壓了幾下,確認了她絕對沒有獨立行走的可能後,才慢條斯理地將被子重新蓋好。
接著,林野轉過身,走到那張倒斃過宋時安的黃花梨圓桌旁,拿起了那隻精緻的白玉酒杯,在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宋夫人。”林野背靠著桌沿,眼神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淡淡的嘲諷,“看著宋時安死在你麵前,你心裏,有沒有恨過他?”
程靜姝臉色一白,隨即又換上了那副淒楚的麵具:
“大人這是何意?夫君待我恩重如山,為了治我的病散盡家財,我愛他敬他尚且不及,怎麼可能恨自己的夫君?”
“是嗎?”林野冷笑一聲,把玩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如探照燈般直刺程靜姝的眼底。
“那當你的孩子,一個接一個,硬生生地胎死腹中,化作一灘血水從你身體裏流出去的時候……你,也沒有恨過他嗎?”
這句話宛如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準地捅進了程靜姝最隱秘的舊傷疤裡。
程靜姝的呼吸驟然一滯,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度痛苦與怨毒的痙攣。
她知道,大理寺的手段通天,自己那點後宅的醃臢事終究是瞞不住的。
但她依然死死咬著牙,慘白的嘴唇顫抖著:“那……那是妾身自己沒那個命數,保不住宋家的骨血。這等天災人禍,怪不得誰。”
“命數?你這人可真有意思,什麼都往命數上推。”
林野沒有了耐心,她直接從懷裏掏出那個包著香灰的麻布包,“啪”地一聲扔在了程靜姝枕邊。
“那這個呢?也是命數嗎?”林野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逼視著她,“你枕邊人為了攀附高枝,把你當成絆腳石,在你的助眠香裡摻了劇毒的烏頭粉,打算把你神不知鬼不覺地熬死!哪怕是他要殺你,你也敢說你沒有恨過他嗎?!”
程靜姝死死盯著那個麻布包,瞳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那枯瘦的雙手在被子下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暴突。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別過頭,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還在裝。”林野直起身,故意嘆息了一聲,語氣中充滿瞭解構一切的理智,“說實話,宋時安太蠢了。他大概是怕直接下毒會被查出藥渣,所以想出了焚香這種慢性毒殺的法子。
“可烏頭粉焚燒吸入,起碼需要一兩個月才能致命。他等得及娶新媳婦,你這破敗的身體卻等不及。”
林野話鋒一轉,眼神猶如鷹隼般鎖定了程靜姝的臉,“不過我很好奇,既然他還沒得手,為什麼他自己先死了?”
程靜姝猛地轉過頭,那雙原本偽裝得柔弱可憐的眼睛裏,突然迸射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大仇得報的快意。
“那可能……”程靜姝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他也沒那個命數吧?”
“漂亮。”林野打了個響指,“終於不裝了。”
林野舉起手中的白玉酒杯,指著杯子邊緣:“這案子一開始讓我很頭疼。死者中了烏頭毒,但酒水、糕點全都沒毒。我想來想去,既然毒沒有下在酒裡,也不是什麼指甲蓋藏毒的老套路,那隻有一個可能——”
林野的手指緩緩劃過杯沿:“你將提純濃縮後的烏頭毒液,抹在了這隻屬於他的酒杯邊緣。”
“烏頭鹼的毒性極其猛烈,隻需要極少的一點點便可致人死地。”
“當他端起酒杯喝酒時,嘴唇貼上杯沿,毒液瞬間混著酒水被他嚥下。而他喝完這口酒,杯沿上的毒理痕跡也就被他自己的唾液和酒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你這計劃堪稱完美。”林野將酒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現場乾乾淨淨,反正他都死透了,隻要你一口咬定他是自戕,我們找不到你投毒的物證,大舜朝的律法也治不了你的罪。”
林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交疊,眼神中透出一絲純粹的法醫式的好奇:
“我就想知道,作為一個連房門都邁不出去的癱瘓病人,你的訊息徹底被封閉。你是怎麼知道,宋時安要殺你的?”
程靜姝眼中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乾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猶如深淵般的死寂與瘋狂。
她停止了偽裝的咳嗽,雙手撐著床榻,緩緩地、一點點地坐直了那具殘破不堪的身軀。
“其實我也不怕告訴你們,”程靜姝的聲音不再嬌弱,反而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淒厲。
“反正我這副被掏空的破身軀,也活不了多久了。但即使是臨死,我也絕不能看著那個道貌岸然的賤男人善終!”
在林野的注視下,程靜姝撕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將那段充斥著絕望與惡意的真相,血淋淋地剖白了出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