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縣衙的門口,兩輛馬車整裝待發。
陸致謙帶著所有的衙役,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階下送行。
聽完蘇宴簡略講述的小灣村“人肉客棧”始末,這位縣太爺嚇得兩腿戰戰,官帽都歪了半邊,臉色比鍋底灰還難看。
“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一整個村子成了魔窟,數百條人命成了權貴延壽的藥引。”
蘇宴坐在馬車上,並未掀簾,隻有清冷的聲音隔著錦緞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寒意:
“陸致謙,這永寧縣令的位子,你坐得未免太安穩了些。”
“若非此次大理寺恰巧介入,你打算讓這永寧縣再失蹤多少人?是不是要把你也塞進那地下室的火爐裡,你才能聞到那股焦臭味?”
陸致謙渾身一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冷汗順著額頭滴在青石板上:
“下官……下官有罪!下官是真的不知情啊!那小灣村再偏遠不過,我也是新官上任沒兩天,冤枉啊……”
“不知情,便是最大的失職。”
蘇宴冷冷打斷他,“屍位素餐,無能至極。本官回京後,自會向吏部如實參奏。你好自為之。”
陸致謙跪在地上,並沒有求饒,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重重地磕了個頭,聲音顫抖卻誠懇:“大人罵得對。下官……確實不配這父母官的稱呼。”
“日後……日後定當洗心革麵,哪怕是用爬的,也要把這永寧縣的犄角旮旯都爬遍,絕不再讓這種燈下黑的事情發生!”
蘇宴沒有再說話,隻是示意盧平驅車。
陸致謙一直跪在塵土裏,直到大理寺的車隊消失在官道的盡頭,才緩緩起身。
終於把這活閻王送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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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的日子,出奇地平靜。
蘇宴因為強行沖穴加上外傷,回京後便閉門謝客,在少卿府養傷。據說顧丞相甚至請了禦醫過府,那陣仗不小。
而林野,也像是變了個人。
平日裏那個在大理寺後院跟人插科打諢、沒事就去食堂搶飯的“野路子”仵作不見了。
她把自己關在那個充滿黴味的小屋裏,或者是一整天都坐在大理寺最高的牆簷上,看著天邊的雲發獃。
她的身體回來了,但魂兒似乎還丟在那個地下迷宮裏。
記憶像是決堤的洪水,不分晝夜地沖刷著她的腦海。
那是屬於原主的記憶,如今卻與她的靈魂徹底融合,不分彼此。
她記得自己還是個隻會玩泥巴的小屁孩時,就被遺棄在路邊。
是師父羅山海把她撿了回去,那隻粗糙的大手雖然常年有著洗不掉的屍臭味,但在冬夜裏給她捂腳時,卻是那麼暖和。
“野兒啊,這行雖然臟,但能養活我們一家子人呢。”
記憶裡的師父,總是佝僂著背,笑嗬嗬地看著她。
師娘羅氏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每次都能精準地摸到她的頭,給她紮最漂亮的小辮子,哪怕家裏揭不開鍋,師娘也會把唯一的雞蛋塞進她嘴裏。
後來她長大了些,師父攢了一筆錢,想送她去私塾認幾個字,將來好嫁個正經人家,不用乾這晦氣的營生。
是她自己,倔強地抱著師父的大腿,奶聲奶氣地說:“我不去!我要跟師父學本事!我也要背屍體!”
從第一次看到屍體被嚇得哇哇大哭,到後來能麵不改色地替師父縫合殘肢,甚至一肩能扛起一個壯漢的屍體健步如飛……她的每一步成長,都有師父的影子。
師父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根。
可現在,根斷了。
林野從懷裏掏出那顆師父臨死前吐出的丹丸。
陽光下,這顆鴿子蛋大小的丹丸通體血紅,晶瑩剔透,彷彿是用最上等的紅寶石雕琢而成。
它在陽光下流轉著妖異的光澤,內裡似乎有某種液體在緩緩流動,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林野雖然不懂什麼煉丹術,也沒有修鍊過內力,但憑藉法醫的直覺,她能感受到這東西的不凡。
這是師父用三年時間,吞噬了無數鮮血和生機,最後又在瀕死之際強行壓縮而成的“精華”。
這是長生的鑰匙,也是力量的源泉。
但在林野眼裏,這就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尖發顫。
“師父……”
林野喃喃自語,指腹輕輕摩挲著丹丸光滑的表麵。
她不會吃的。
哪怕這東西能讓人長生不老,哪怕能讓人擁有絕世武功,她也不會碰一下。
因為這裏麵,流淌著蘇老爺子的血,流淌著趙德發的血,流淌著小灣村無數無辜冤魂的血。
這是師父留給她唯一的“遺產”,也是師父罪孽的凝結。
她會留著它,作為一種警示,也作為一種祭奠。
祭奠那個曾經善良、後來迷失、最後又醒悟的小老頭。
這時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林野的思緒。
“林姑娘?林姑娘?”
林野回過神,迅速將丹丸收進懷裏,低下頭。
隻見牆根底下,鄭安正仰著脖子,手裏舉著一個油紙包,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老鄭啊。”林野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平日裏那樣沒心沒肺的笑容,“怎麼?大理寺倒閉了?還是你終於攢夠錢娶媳婦了?”
“都沒有。”鄭安嘆了口氣,舉了舉手裏的油紙包,“這是剛才食堂剩下的最後一隻大雞腿。我看你今天又沒去吃飯,就給你搶來了。”
林野心中微微一動。
這幾天,她雖然不想理人,但也知道鄭安一直在旁邊轉悠。
有時候是送水,有時候是送饅頭,雖然都不敢大聲說話,但那份小心翼翼的關切,她是感覺得到的。
不愧是我選中的好搭子啊!
林野翻身從牆簷上跳了下來,動作輕盈利落。
“謝了。”她接過雞腿,毫無形象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道,“還是老鄭你夠義氣,不枉我之前幫你多掃幾個茅坑。”
鄭安看著她那副雖然在笑、眼底卻並沒有笑意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林姑娘,其實……我知道你還在難過,別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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