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但阿爾文無法入睡。
他盤膝坐在旅店房間的地板上,指尖輕輕觸碰著那麵銀邊圓鏡。鏡麵冰冷光滑,倒映著他年輕卻凝重的臉龐。自從“鏡語者”莉娜將那枚符文刻入鏡框,這麵鏡子就不再是普通的鏡子了。
“鏡中界……”阿爾文低聲自語。
他回憶著莉娜的教導——鏡麵是屏障,也是通道;是反射,也是門戶。古代法師們曾利用鏡子進行短距離傳送、窺探遠方,甚至囚禁危險的魔法造物。而“鏡中界”,是所有這些應用的基石:一個依附於現實世界的倒影維度,不穩定,卻充滿可能性。
阿爾文深吸一口氣,將魔力緩緩注入鏡中。
銀邊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微光,鏡麵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倒影逐漸模糊、扭曲,最終變成一片銀灰色的朦朧空間。透過鏡麵,他看到的不是房間的反射,而是某種……空曠的虛無,其中漂浮著零星的碎片光影,像是記憶的殘渣。
“成功了。”阿爾文心跳加速。
他試探性地將手指伸向鏡麵。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堅硬的玻璃,而是一層冰涼、有彈性的膜。稍一用力,手指便穿了進去——鏡麵另一側傳來微弱的吸力,彷彿在邀請他進入。
阿爾文沒有貿然闖入。莉娜警告過,沒有充分準備就進入鏡中界是極度危險的。迷失方向是小事,若遇上“鏡影獸”或被其他鏡術師設下的陷阱困住,後果不堪設想。
他收回手,轉而練習更基礎的應用:鏡麵投影。
阿爾文凝視鏡子,想象著房間另一角的景象。魔力在符文引導下流轉,鏡麵像水麵般分開一層漣漪,漸漸顯現出房間門後的畫麵——空蕩蕩的走廊,壁燈投下搖晃的光暈。
視角可以移動。阿爾文集中精神,想象視線沿著走廊向前。鏡中景象隨之推移,緩緩“滑”向樓梯口。視野邊緣開始模糊扭曲,維持超過十米距離讓他的魔力快速消耗,額頭滲出細汗。
就在他準備收回法術時,鏡中畫麵猛地一晃。
樓梯轉角處,一道黑影極快地閃過。
阿爾文瞳孔收縮,立刻切斷魔力。鏡麵恢複成普通倒影,映出他驟然蒼白的臉。
那不是旅館的住客。影子移動的方式詭譎突兀,像是……滑行而非行走。更讓他心悸的是那一閃而過的輪廓——雖然模糊,卻隱約有非人的扭曲感。
是鏡影獸?還是別的什麽?
阿爾文抓起法杖,無聲地走到門邊,側耳傾聽。走廊外一片死寂,連慣有的鼾聲和夢囈都消失了,隻剩下窗外遙遠的夜鳥啼鳴。
太安靜了。
他猶豫片刻,沒有貿然開門。回到鏡前,重新啟用窺視。這次他更加謹慎,將視角固定在房門外的狹小範圍。
五分鍾,十分鍾。
就在阿爾文以為剛才隻是錯覺時,鏡麵突然泛起異常的波紋。
緊接著,一隻蒼白的手從鏡子裏緩緩伸了出來。
阿爾文倒抽一口涼氣,幾乎要向後躍開,但多年訓練讓他強行定住身形。那隻手枯瘦細長,麵板呈半透明的灰白色,指尖是暗藍色的,像死去多時的屍體。它摸索著鏡框邊緣,彷彿盲人在試探陌生的環境。
這不是活物,至少不是常規意義上的生命。
阿爾文舉起法杖,低聲吟唱防護咒文。淡藍色的奧術屏障在身前展開,與此同時,他維持著鏡麵連線——必須弄清楚這是什麽,以及它想幹什麽。
那隻手終於抓住鏡框,用力一拉。
一張臉從漣漪中浮現。
阿爾文呼吸一滯。那張臉——是他的臉。
五官輪廓、額頭那道淺疤、甚至左耳上那顆小痣,都分毫不差。但鏡中“阿爾文”的表情完全陌生:空洞的眼神,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某種非人的好奇,麵板同樣是病態的灰白色。
映象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像是玻璃摩擦:
“看……到……了……”
阿爾文法杖尖端光芒一閃,奧術飛彈激射而出,卻不是射向映象,而是打在鏡麵頂部的銀邊上。莉娜刻下的符文之一劇烈閃爍,釋放出刺目的銀光。
“啊——!”映象發出尖嘯,像是被灼傷般猛地縮回手,整張臉扭曲著退入鏡中。漣漪瘋狂動蕩,幾秒後,鏡麵恢複平靜,隻映出阿爾文驚魂未定的倒影。
他立刻切斷所有魔力連線,用一塊厚絨布將鏡子蓋住,心髒狂跳不止。
剛才那是什麽?映象成精?還是某種附著在鏡子上的惡靈?
阿爾文跌坐在地,法杖橫放膝上,警惕地盯著被覆蓋的鏡子。絨佈下毫無動靜,但他能感覺到,某種聯係已經建立起來了。那東西認識他了,也許……還會再來。
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長夜將盡。但阿爾文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就不會輕易回歸沉寂。
鏡中詭影,已悄然降臨。
而這一切,似乎隻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