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在木地板上切出細長的光條。
阿爾文整夜未眠,始終保持著半冥想狀態,法杖橫在膝上,感知力如細網般鋪滿整個房間。被厚絨布覆蓋的鏡子死寂無聲,彷彿昨夜那駭人的一幕隻是噩夢。但他知道不是——魔力消耗後的虛脫感,以及鏡框邊緣殘留的異常冰冷波動,都是鐵證。
“必須弄清楚那是什麽。”他喃喃自語,掀開絨布一角。
鏡子恢複了普通模樣,映出他憔悴的臉和眼下淡淡的青黑。阿爾文小心翼翼地釋放一絲魔力探入鏡中,銀邊符文微微發亮,鏡麵卻不再開啟通往鏡中界的通道,反而像蒙上了一層霧,倒影模糊不清。
“被幹擾了……”他皺起眉。要麽是昨夜那個“映象”做了手腳,要麽是鏡子本身的某種防護機製被觸發。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隱約的交談聲,旅館蘇醒了。阿爾文迅速將鏡子用絨布包好,塞進旅行袋最裏層,然後提起法杖走向門口。他需要資訊——關於這麵鏡子,關於鏡中界,關於那些可能從倒影中爬出來的東西。
最好的選擇自然是返回“鏡語者”莉娜的工坊。但直覺告訴他,現在大搖大擺地出門可能不是明智之舉。昨夜那個映象認出了他,誰知道它——或者它們——是否還有別的感知方式?
阿爾文停在門後,再次施展鏡麵窺視的小技巧。這次他沒有用那麵銀邊圓鏡,而是取出了隨身攜帶的一麵小梳妝鏡。魔力注入,鏡麵泛起漣漪,顯現出門外走廊的景象。
幾個旅客打著哈欠走向樓梯,女仆推著清潔車從另一端出現。一切如常。
他稍鬆口氣,正要解除法術,鏡中畫麵邊緣忽然掠過一抹不協調的色彩——走廊盡頭陰影裏,似乎站著一個人形輪廓,一動不動。
阿爾文呼吸一滯,控製視角緩緩轉向那片陰影。
空無一物。
是錯覺?還是對方察覺了窺視,提前避開了?
他不敢賭。阿爾文從行李中翻出一件帶兜帽的深色鬥篷穿上,將法杖用布條纏裹偽裝成手杖,最後在臉上施加了一個簡單的視覺幹擾法術——不算高明的偽裝,但足以讓不熟悉他的人產生“大概見過這張臉但記不清細節”的模糊印象。
準備妥當,他推開房門。
走廊裏彌漫著早餐的香氣和咖啡的味道。阿爾文壓低兜帽,自然地混入下樓的人群。經過走廊盡頭那片陰影時,他裝作整理靴子,蹲下身快速掃了一眼。
地板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某種礦物碎屑,散發著極淡的、冰冷腐敗的魔力殘留——和昨夜那映象手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果然不是錯覺。
阿爾文麵不改色地起身,繼續下樓。來到大堂,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份簡單的早餐,一邊小口吃著黑麥麵包,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
旅館老闆在櫃台後擦拭杯子,兩個商人討論著貨物價格,角落裏坐著一位戴眼鏡的老者在看報紙。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刻意。
阿爾文的手在桌下握緊了偽裝成手杖的法杖。長期冒險養成的直覺在敲響警鍾——他正被監視著。不是來自某個具體的人,而是某種更彌散、更無處不在的東西。就像……置身於一麵巨大的鏡子前,你明知倒影中有什麽在看著你,卻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麽。
“年輕人,你的臉色不太好。”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阿爾文心頭一跳,轉頭看去。是剛纔看報紙的老者,不知何時端著咖啡杯坐到了他鄰桌,此刻正透過鏡片打量著他。
“昨夜沒睡好,做噩夢了。”阿爾文簡短地回答,保持著禮貌但疏離的態度。
“噩夢啊……”老者啜了口咖啡,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阿爾文放在腳邊的旅行袋,“有時候,噩夢會透過縫隙溜進現實,尤其是當你手裏拿著不該拿的東西時。”
阿爾文的肌肉瞬間繃緊,但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老者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銅製小鏡放在桌上。鏡子造型古樸,鏡麵有許多細微的裂痕,卻依然能清晰倒映出阿爾文的臉。
“這麵‘裂痕鏡’是我年輕時從一個古代遺跡裏找到的,”老者緩緩說道,“它能照出一些……平常看不見的東西。比如,你身上沾染的‘倒影的汙穢’。”
阿爾文的目光落在那銅鏡上。鏡中他的倒影周圍,確實繚繞著幾縷極淡的灰白色霧氣,正緩緩蠕動,彷彿有生命一般。
“這是什麽?”他壓低聲音問。
“鏡中界的殘渣,或者說,某些東西留下的‘印記’。”老者收起銅鏡,聲音壓得更低,“年輕人,你是不是接觸過一麵不該接觸的鏡子?”
阿爾文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一麵銀邊圓鏡,有古代符文。”
老者臉色微變:“銀邊?符文是不是用星銀砂刻的,在月光下會泛藍光?”
“您知道那麵鏡子?”
“我知道它是什麽。”老者環顧四周,身體微微前傾,“那不是普通的鏡術媒介,那是一道‘門’。古代法師用它囚禁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鏡靈’。傳說那鏡靈能模仿任何它照見過的生命,奪取其形貌、記憶,甚至能力。三百年前,三位**師聯手才將它封印進特製的鏡中界囚牢。”
阿爾文感到喉嚨發幹:“如果它逃出來了呢?”
“那它會先找到最近接觸過那麵鏡子的人,”老者盯著他,“模仿他,取代他,然後通過他接觸更多的人,像瘟疫一樣蔓延。最後,當它模仿的物件足夠多,力量足夠強時……”
老者沒有說完,但阿爾文已經明白了後果。他想起了昨夜從鏡中伸出的那隻手,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那句含糊的“看……到……了……”
“它已經看到我了。”阿爾文說。
“恐怕是的。”老者歎了口氣,“而且它在你身上留了印記,無論你走到哪裏,它都能通過任何鏡麵找到你。你已經是它的‘錨點’了。”
“有辦法消除印記嗎?”
“有,但很危險。”老者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快速畫了一個簡易地圖,指向小鎮西邊的方向,“出鎮往西走五裏,有一處廢棄的觀星台。那裏地下深處有一座古代‘淨光之池’,池水能淨化一切倒影汙穢。但那裏也是鏡麵力量最紊亂的區域,你可能會遇到……”
話音未落,旅館大門突然被推開。
三個身披暗紅色鬥篷的人走了進來。他們步伐一致,沉默無聲,兜帽下的陰影中隱約可見金屬麵具的反光。為首一人手中握著一根暗紫色水晶杖,杖頭懸浮著一顆緩緩轉動的眼球狀寶石。
寶石突然停止轉動,瞳孔直勾勾地“看”向阿爾文的方向。
追蹤者到了。
“快走。”老者低聲催促,將羊皮紙塞進阿爾文手中,“從後門,現在!”
阿爾文毫不猶豫,抓起旅行袋和法杖,在追蹤者行動前猛地起身衝向廚房方向。大堂裏頓時一陣騷動,暗紅鬥篷的追蹤者如獵豹般彈射而出,為首者手中的寶石射出一道紫光——
阿爾文頭也不回地向後一揮法杖,奧術能量在身後凝聚成一麵半透明的護盾。紫光擊中護盾,爆開刺眼的火花,震得整個大堂嗡嗡作響。
他撞開通往後院的小門,衝進清晨凜冽的空氣中。
身後傳來追蹤者急促的腳步聲和咒文的吟唱聲。
阿爾文狂奔過堆滿木箱的後院,翻過低矮的石牆,落在一條狹窄的後巷裏。他按著羊皮紙地圖指示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向小鎮西側衝去。
懷中的銀邊圓鏡,隔著絨布和行李,傳來一陣微弱但清晰的脈動。
彷彿在與遠方什麽東西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