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銀色之眼
金屬門完全敞開的瞬間，強光迸發。
不是溫暖的光，而是冰冷的、銀白色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眩光，瞬間吞沒了整個甬道。萊恩和溫蒂本能地閉眼，但光芒彷彿能穿透眼皮，在視網膜上烙下灼痛的印記。身後的黑砂、紅霧、刮擦聲、腐爛氣味——所有追趕他們的可怖存在，在這銀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汙跡，頃刻間煙消雲散。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降臨了。隻剩下光芒本身，均勻、恒定、毫無感情地填滿每一寸空間。
萊恩緩緩睜開眼睛。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視野模糊一片。他眨了幾次眼，才勉強適應這過於強烈的光線。
他看見了倉庫。
或者說，他以為會看見倉庫——堆滿木箱、鐵籠、魔法容器的雜亂空間。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這是一個巨大的、完美球形的空間。直徑至少有五十步。牆壁、地麵、天花板，全部由同一種光滑如鏡的銀白色金屬構成，嚴絲合縫，看不到任何接縫或鉚釘。整個空間渾然一體，彷彿是從一整塊巨大的金屬中雕刻出來的。
而在這球形空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顆眼睛。
巨大的、銀色的、由無數精密齒輪、發條、光導纖維和不明晶體構成的機械之眼。它的大小相當於一扇穀倉門，靜靜地懸浮在離地三步高的空中，緩緩地、毫無聲息地自轉。那隻眼睛的表麵，無數細密的幾何紋路永不停歇地流動、重組、變幻，散發出剛才那吞沒一切的銀光。
萊恩剛纔在門縫中看到的，就是這隻眼睛的區域性。
“溫蒂……”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在光滑的金屬壁上來回反射，形成詭異的迴音。
“我看見了。”溫蒂的聲音緊繃如弦。她站在萊恩側後方，法杖握得指節發白，杖尖的微光球在這片銀光的海洋中，渺小得像風中的殘燭。
那隻巨大的機械之眼“看”著他們。雖然沒有瞳孔，但萊恩能清晰地感覺到視線——冰冷的、分析的、非生物的視線，正在一寸寸掃描他們的身體，解析他們的魔力迴路，評估他們的每一個細胞。
“檢 測 完 成。”那個聲音再次直接在他們腦海中響起，毫無起伏，如同煉金儀器報出的資料，“人 類 法 師 學 徒，萊 恩·阿 爾 文 與 溫 蒂·萊 斯 特。魔 力 等 級：初 階。生 命 體 征：穩 定。精 神 狀 態：高 度 緊 張 伴 隨 恐 懼 反 應。”
“你是什麽？”萊恩強迫自己向前一步，將溫蒂擋在身後。法杖平舉，盡管他知道在這個存在麵前，這根學徒法杖恐怕和一根木棍沒有區別。
機械之眼表麵的紋路流轉速度微調。
“識 別 碼：‘守 望 者 - VII’。職 責：監 控、分 析、收 容 本 區 域 異 常 現 象 及 危 險 遺 物。服 役 時 間：自 星 曆 4372 年 至 今。”
星曆？萊恩從未聽過這個紀年法。而且“守望者”這個稱呼……
“你是構裝體？誰製造了你？”溫蒂從萊恩身後探出頭，聲音依然發顫，但帶著研究員本能的好奇。
“製 造 者 信 息：權 限 不 足，無 法 訪 問。但 可 以 告 知：我 的 存 在 時 間 遠 早 於 這 座 名 為‘法 師 塔’的 建 築。你 們 的 學 院 在 三 百 零 七 年 前 發 現 了 我 所 在 的 古 代 設 施，並 在 其 上 方 建 造 了 現 在 的 塔。”
古代設施。比法師塔更古老。萊恩想起溫蒂的話——地牢原本是矮人礦坑。但矮人造不出這樣的東西。這精緻到近乎藝術的機械結構，這完全未知的技術……
“外麵的那些‘東西’，”萊恩指向身後已經關閉的金屬門——門的內側同樣是光滑的銀白金屬，與牆壁渾然一體，“鏡子裏的影子，窗戶上的倒影，那些會動的黑暗……它們是什麽？你是來收容它們的？”
“糾 正。”機械之眼的自轉暫停了一瞬，“我 的 主 要 職 責 是 收 容 本 設 施 內 的 特 定 高 危 項 目。你 們 所 接 觸 的‘鏡 像 侵 蝕’現 象，並 非 我 的 直 接 管 轄 對 象。”
“那是什麽？”溫蒂追問。
“次 要 現 象。是 被 收 容 物‘
哀 傷 之 麵
’能 量 泄 漏 所 產 生 的 副 產 品。類 似 於 強 放 射 源 周 邊 的 致 畸 效 應。”
能量泄漏？副產品？萊恩和溫蒂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僅僅泄漏的能量，就能製造出那些幾乎要了他們命的恐怖現象？那被收容的本體，該是什麽級別的怪物？
“這 個‘哀 傷 之 麵’……它在哪裏？”萊恩問。
機械之眼沒有立刻回答。它表麵的紋路加速流轉，似乎在計算什麽。幾秒鍾後，銀光微微黯淡了一些。
“訪 問 請 求 受 理。基 於 以 下 理 由：第 一，你 們 已 直 接 接 觸 侵 蝕 現 象，並 表 現 出 初 步 適 應 性。第 二，當 前 泄 漏 等 級 已 上 升 至‘黃 色’，常 規 抑 製 手 段 效 率 遞 減。第 三，計 算 表 明，你 們 的 幹 預 有 7.3% 概 率 延 緩 泄 漏 惡 化。”
“等等，幹預？”溫蒂抓住關鍵詞，“你要我們做什麽？”
“協 助 維 護 收 容 單 元 的 完 整 性。‘哀 傷 之 麵’的 收 容 依 賴 於 一 個 複 雜 的 精 神 力 屏 障。該 屏 障 需 要 定 期 以 外 部 意 識 進 行‘校 準’，以 確 保 其 不 被 收 容 物 的 精 神 汙 染 同 化。上 一 次 校 準 是 三 個 月 前，由 卡 倫·深 影 執 行。但 最 近 一 次 檢 測 顯 示，屏 障 穩 定 性 下 降 了 12%。”
卡倫導師。萊恩心中一凜。原來導師們早就知道，而且一直在暗中處理這件事。
“為什麽是我們？為什麽不是更強大的導師？”他問。
“高 階 法 師 的 意 識 過 於 強 大 且 複 雜，更 容 易 被 收 容 物 捕 捉 並 解 析，從 而 找 到 屏 障 漏 洞。學 徒 的 意 識 相 對 單 純，反 而 更 安 全。此 外，你 們 已 經 暴 露 在 泄 漏 中 並 存 活，產 生 了 一 定 的 抗 性。當 然，”機械之眼毫無波瀾地補充，“失 敗 概 率 依 然 高 達 73.8%。如 果 校 準 過 程 中 你 們 的 意 識 被 汙 染 或 吞 噬，我 將 執 行 緊 急 淨 化 程 序。”
緊急淨化。聽起來就不是什麽好事。
“如果我們拒絕呢？”溫蒂問。
“你 們 可 以 離 開。我 會 抹 除 你 們 進 入 此 地 的 記 憶，並 將 你 們 傳 送 回 塔 內 安 全 區 域。但 泄 漏 將 繼 續 惡 化。根 據 推 算，在 十 四 至 二 十 一 天 內，侵 蝕 將 突 破 本 設 施 的 內 層 防 護，蔓 延 至 法 師 塔 主 體。屆 時，塔 內 所 有 生 命 體 的 精 神 將 被 逐 步 侵 蝕，最 終 成 為‘哀 傷 之 麵’延 伸 向 外 界 的 觸 須。”
球形空間陷入沉默。隻有機械之眼表麵永無止境的紋路流轉聲，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無數齒輪在真空中咬合的、非人間的聲響。
萊恩看著溫蒂。女法師咬著下唇，綠眼睛裏光芒閃爍。恐懼、好奇、責任感、求生欲——無數情緒在她臉上交戰。他知道自己臉上大概也是同樣的表情。
離開，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然後等著某天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倒影露出非人的獰笑？
或者留下，麵對一個失敗率超過七成的致命任務，去接觸那個連泄漏的能量都能製造恐怖的東西？
“校準……具體要我們做什麽？”萊恩最終問道，聲音幹澀。
機械之眼的光芒流轉，一道銀白色的光束從眼球中央射出，在兩人麵前的地麵上投射出一幅複雜的三維結構圖。那是一個層層巢狀的球形矩陣，核心處是一個不斷變幻形狀的、暗紫色的多麵體。
“這 是‘哀 傷 之 麵’的 收 容 單 元。你 們 需 要 將 意 識 投 入 屏 障 的 校 準 接 口，用 你 們 的 精 神 圖 景 覆 蓋 屏 障 上 被 汙 染 的 部 分。過 程 中，你 們 會 看 到、聽 到、感 知 到 收 容 物 泄 漏 出 的 碎 片 信 息。必 須 保 持 自 我 認 知，牢 記 自 己 是 誰，為 何 在 此。一 旦 迷 失，我 將 無 法 挽 回。”
光束變幻，顯示出兩個光點從外部靠近屏障，緩緩融入其中。
“校 準 過 程 需 要 兩 人 同 步 進 行，以 相 互 錨 定 意 識。建 議 你 們 建 立 精 神 鏈 接，分 享 部 分 感 知，以 增 加 穩 定 性。注 意：不 要 分 享 記 憶 或 深 層 情 感，那 會 為 收 容 物 提 供 入 侵 缺 口。”
溫蒂看向萊恩，深吸一口氣：“精神連結……那是三階法術。我們不會。”
“我 可 以 提 供 輔 助。但 鏈 接 的 維 持 依 靠 你 們 自 己 的 意 誌 力 與 信 任。”機械之眼說，“現 在，選 擇。協 助 校 準，或 者 離 開。”
萊恩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鏡子裏的倒影，想起碎片中那個潮濕陰暗的房間，想起腦海裏那句“很快了”。然後他想起公共休息室的壁爐，想起圖書館午後的陽光，想起卡倫導師講解咒文時嚴厲但專注的表情，想起溫蒂第一次成功施放閃光術時雀躍的笑臉。
這座塔不完美，導師們有秘密，生活枯燥又充滿壓力。但這是他的家。是他從那個邊境小鎮一路奮鬥，終於抵達的地方。他不想在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成了鏡子裏那個獰笑的倒影。他不想看到溫蒂，或者其他任何人，變成那樣。
他睜開眼睛，看向溫蒂。
“我做。”他說。
溫蒂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重重吐出一口氣，肩膀垮下來，但眼神變得堅定。
“……我也做。但如果你害我死在這裏，萊恩·阿爾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成交。”萊恩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機械之眼的光芒再次增強。銀白色的光束分成兩股，輕柔地籠罩住他們。
“準 備 進 行 精 神 鏈 接。過 程 中 可 能 有 輕 微 不 適。請 放 鬆，不 要 抵 抗。”
萊恩感到一股冰涼的觸感探入自己的意識。那不是入侵，更像是……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思緒邊緣。幾乎同時，他“感覺”到了溫蒂的存在——不是實體，而是一種熟悉的、帶著草藥清香的意識波動，就在他思維的旁邊，緊張但穩定。
“鏈 接 建 立。穩 定 性 94.7%，良 好。現 在，開 啟 通 往 收 容 單 元 的 通 道。”
球形空間的金屬牆壁無聲地滑開一扇門。門後不是甬道，而是一條由流動的銀光構成的筆直通道，通向無盡的深處。
“沿 著 光 徑 前 行。抵 達 終 點 後，屏 障 接 口 會 自 動 激 活。記 住：保 持 自 我。相 互 錨 定。時 間 感 在 其 中 可 能 扭 曲，但 現 實 時 間 中，校 準 過 程 不 會 超 過 三 分 鍾。超 時 即 視 為 失 敗。”
萊恩和溫蒂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他們並肩踏入了那條銀光流動的通道。
身後，機械之眼注視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表麵的紋路以某種複雜的規律閃爍著。
“願 計 算 出 錯。”它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毫無波動的“聲音”低語，“願 成 功 概 率 高 於 7.3%。”
銀色的光芒吞沒了兩個年輕學徒的身影。
通道在他們身後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