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地牢深處
午夜鍾聲在暴雨中顯得沉悶而遙遠，彷彿從深海底部傳來。萊恩和溫蒂站在通往地下倉庫的螺旋石階頂端，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守衛每兩小時換崗一次，”溫蒂壓低聲音，法杖尖端懸浮的微光球隻照亮幾步範圍，“上次換崗是二十分鍾前。我們有一小時四十分鍾。”
萊恩點點頭，檢查了一遍腰間的施法材料包。月長石粉末、銀屑、聖鹽——都是溫蒂從煉金實驗室“借”來的。他自己則帶上了那本從第三層藏書室偷偷取出的《古代禁錮術概要》，書頁間夾著三張繪製好的束縛符印。
“靜音結界準備好了？”他問。
溫蒂念出簡短的咒文，一層無形的力場包裹住兩人，將腳步聲和呼吸聲完全吸收。“隻能維持半小時。之後就得靠我們自己了。”
他們沒有再說話，開始向下行走。
石階陰冷潮濕，覆蓋著滑膩的青苔。牆壁上每隔十步有一處凹槽，原本該放置照明用的月光石，但現在全部空空如也。微光球的光芒在黑暗中顯得如此渺小，隻能勉強驅散前方幾步的濃稠黑暗，卻讓兩側的陰影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威脅性。
空氣越來越冷，帶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萊恩注意到牆壁開始出現變化——最初的平整石磚逐漸被粗糙的、布滿鑿痕的原始岩壁取代。他們已經離開了法師塔的主體結構，進入了山體內部。
“地牢原本是古代矮人的礦坑，”溫蒂輕聲說，聲音在靜音結界中隻有萊恩能聽見，“三百年前學院買下這片土地時，把上層擴建成了塔，下層則改造成了倉庫和……特殊物品存放處。”
“特殊物品？”
“危險的魔法遺物，失控的構裝體，還有……”溫蒂頓了頓，“一些無法被摧毀，隻能被囚禁的東西。”
萊恩想起鏡子裏的倒影，想起那隻從鏡麵伸出的手。無法被摧毀，隻能被囚禁——那些“東西”也屬於此類嗎？
又下了大約五分鍾，石階終於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僅容一人通過。牆壁上開始出現人工痕跡：鏽蝕的鐵環嵌在石壁中，地麵上有深色的、難以清洗的汙漬。空氣裏的腐敗氣息更加濃重，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味，像是過度成熟的水果開始腐爛。
“這裏就是舊地牢區域了。”溫蒂說，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顫抖，“倉庫在最深處，還要走一段。”
他們側身擠進甬道。岩壁緊貼著後背，冰冷刺骨。萊恩法杖前伸，微光球照亮前方——甬道蜿蜒向下，看不到盡頭。寂靜中，隻有他們壓抑的呼吸和心跳聲在耳中放大。
然後，他看見了第一扇門。
在甬道左側，一道厚重的鐵門嵌在岩壁裏。門早已鏽蝕，布滿褐紅色的鏽跡，但門把手上卻掛著一把嶄新的黃銅鎖，鎖麵上刻著複雜的符文，在微光下泛著不自然的暗金色光澤。
“不要碰。”溫蒂警告，“鎖上有警戒咒文。觸發的話，整個塔的守衛都會知道。”
萊恩點點頭，目光卻被門縫吸引。在門與地麵的縫隙間，滲出一種粘稠的、暗綠色的液體。液體緩緩蠕動，在石質地麵上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一直延伸到甬道陰影深處。那股甜膩的腐爛氣味正是從這液體中散發出來的。
“裏麵是什麽？”他問。
“不知道。卡倫導師從不允許學徒進入這一層。但我聽高年級的學長說過……”溫蒂咬了咬嘴唇，“有些房間關著的東西，是活著的。”
萊恩感到胃部一陣抽搐。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路上，他們又經過了四扇同樣的門。每一扇都鎖著嶄新的黃銅鎖，每一扇的門縫下都滲出不同的東西：第二扇是細密的黑色砂礫，在微光下閃爍如星辰；第三扇是淡紅色的霧氣，在空氣中凝成微小的人形又散開；第四扇什麽也沒有滲出，但門後傳來規律的、彷彿心髒搏動的低沉震動；第五扇——
第五扇的門是開著的。
不，不是完全敞開。門虛掩著，露出一掌寬的縫隙。裏麵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東西滲出。但正因為如此，它顯得比前麵四扇更加詭異、更加……不祥。
“這不可能，”溫蒂臉色煞白，“所有門都應該鎖著。這是規定。”
萊恩握緊法杖，微光球飄向門縫。光芒擠進黑暗，照亮了門內的一小片區域——
石砌的房間，大約十步見方。空無一物。隻有正對著門的牆壁上，掛著一麵巨大的鏡子。
鏡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依稀能映出門口的光芒，以及萊恩和溫蒂模糊的身影。鏡框是暗色的金屬，雕刻著糾纏的藤蔓和扭曲的人形，那些“人”的表情痛苦而猙獰。
“不要看鏡子。”萊恩突然說，聲音緊繃。
“什麽？”
“鏡子裏的我們……”萊恩死死盯著鏡麵，“在笑。”
溫蒂猛地看向鏡子。灰塵覆蓋的鏡麵上，映出他們兩人站在門口的身影。但鏡子裏的“萊恩”和“溫蒂”，嘴角都上揚成一個僵硬的、不自然的弧度。他們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而且，鏡中影像的動作和他們並不同步——真正的萊恩在說話時，鏡中的“萊恩”正緩緩抬起手，指向房間深處。
然後，鏡中的“溫蒂”轉過頭，用那雙全黑的眼睛“看”著真正的溫蒂，嘴唇蠕動。
沒有聲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進 來 陪 我 們。”
“退後！”萊恩一把抓住溫蒂的手臂，向後急退。
就在他們後退的瞬間，那扇虛掩的門猛地“砰”一聲關上了！巨響在狹窄的甬道中回蕩，震得岩壁簌簌落灰。門上的黃銅鎖自動扣合，發出清脆的“哢噠”聲，鎖麵的符文依次亮起又熄滅。
緊接著，從第五扇門開始，甬道兩側所有的門都開始震動。鐵門在門框內顫抖，鏽蝕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門後的“東西”們似乎被驚動了——第二扇門後的黑砂如潮水般從門縫湧出，在甬道地麵上蔓延；第三扇門的紅霧更加濃鬱，凝成的人形輪廓開始清晰，甚至有了模糊的五官；第四扇門後的搏動聲加劇，整扇門隨之起伏，彷彿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正在門後撞擊。
“跑！”溫蒂尖叫，靜音結界早已失效。
他們沿著甬道向前狂奔，不管前方是什麽。微光球在萊恩的催動下亮度大增，照亮了前方更遠的範圍——甬道即將到頭，盡頭處是一扇更加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個巨大的、複雜的魔法陣在緩緩旋轉。
倉庫。終於到了。
身後的異響越來越近。黑砂已經蔓延到腳踝，每一粒砂都冰冷刺骨，像有生命般試圖爬上他們的腿。紅霧中的人形輪廓開始發出無聲的嘶吼，張開“嘴”撲來。而第五扇門的方向，傳來指甲刮擦金屬的刺耳聲響，緩慢、規律，越來越近。
萊恩一邊跑一邊從材料包中抓出聖鹽，向後拋灑。鹽粒接觸黑砂的瞬間爆發出細小的金色火花，黑砂如活物般退縮，但僅僅一秒後就更加凶猛地湧來。紅霧人形遇到聖鹽則直接消散，但霧氣本身源源不斷，更多的輪廓正在凝聚。
“門上有封印！”溫蒂衝到金屬門前，手指快速劃過門上的魔法陣，“是複合封印，需要特定頻率的魔力波動才能開啟！我不知道金鑰！”
萊恩轉身，法杖橫在身前。黑砂、紅霧、還有從甬道陰影中緩緩顯現的、更多難以名狀的東西，正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刮擦聲已經到了身後不遠，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濃鬱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
“用閃光術！”他吼道，“全力！”
溫蒂立刻會意，放棄開門的嚐試，轉身舉起法杖。萊恩同時吟唱咒文。兩股魔力在他們身前匯聚——
“光耀新星！”
刺目的白光如太陽般爆發，瞬間充滿整個甬道。聖光屬性的法術對這些黑暗中的存在有著天然的克製。黑砂在光芒中蒸發，紅霧消散，陰影中的東西發出無聲的尖嘯後退。就連那股甜膩的腐爛氣味都被淨化了大半。
但光芒隻持續了三秒。
三秒後，法術效果消散，黑暗重新合攏。而被激怒的存在們，以更快的速度反撲回來。
“門！”溫蒂突然喊道，“封印鬆動了！”
萊恩回頭，看見金屬門上的魔法陣正在快速黯淡，那些旋轉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門本身發出“嘎吱”的金屬變形聲，一道縫隙正在緩緩擴大。
不是他們開啟了門。
是門後的東西，要出來了。
“退開！”萊恩一把將溫蒂拉到身後，法杖指向門縫。他來不及準備複雜的法術，隻能將全身魔力灌注進杖尖，準備釋放最純粹的能量衝擊——
門縫擴大到一掌寬。
一隻眼睛貼在縫隙上，向外窺視。
那隻眼睛是純銀色的，沒有瞳孔，隻有無數細密的、不斷旋轉的幾何紋路。它“看”著萊恩，紋路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萊恩腦海中響起。那不是語言，而是直接灌輸的、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資訊”：
“檢 測 到 未 授 權 訪 客。”
“生 命 形 態 確 認：人 類 法 師 學 徒。”
“威 脅 等 級：低。”
“處 理 方 案：驅 逐。”
門後的存在似乎思考了一瞬。
“或 者……”
“捕 獲 分 析。”
金屬門轟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