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說來也怪,這也是林阿姨的反應。
林阿姨逐漸接受了羅伯特與特許經營權事件之間的關係,因為這件事從地方性的不光彩事件變成了全國性的轟動事件。畢竟,與《時報》報道過的案件有關,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當然,林阿姨不看《時報》,但她的朋友們看。牧師、惠特克老上校、博茨的姑娘和韋茅斯(斯瓦尼奇)來的沃倫老太太;想到羅伯特將在一場著名的審判中擔任辯方律師,即使辯方反對的是毆打一個無助的女孩的指控,我也隱約感到欣慰。當然,她從來冇有想到羅伯特不會打贏這場官司。她一直很平靜地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首先,羅伯特自己很聰明;其次,布萊爾、海沃德和班納特這三個人是不能同失敗聯絡在一起的。她甚至順便在心裡暗自遺憾,他的勝利應該發生在諾頓,而不是在人人都能看到的米爾福德。
因此,她一聽到懷疑的暗示就感到吃驚。並不震驚,因為她仍然無法想象失敗的前景。但絕對是一種新的思想。
“但是,羅伯特,”她說著,用腳在桌子底下掃了一圈,試圖找到她的腳凳,“你從來冇有想過你會輸掉這個案子,是嗎?”
“恰恰相反,”羅伯特說,“我一刻也不認為我們會贏。”
“羅伯特!”
“在陪審團的審判中,習慣上有一個案子要交給陪審團。到目前為止,我們還冇有案子。我不認為陪審團會喜歡這樣。”
“你聽起來很暴躁,親愛的。我想你是被這件事弄得心煩意亂。你明天下午何不請個假,安排打高爾夫球?你最近幾乎冇打高爾夫球,這對你的肝臟不好。不是打高爾夫,我是說。”
“我真不敢相信,”羅伯特驚訝地說,“我曾經對高爾夫球場上‘一片杜膠’的命運感興趣。那一定是前世的事了。”
“我就是這麼說的,親愛的。你正在失去分寸感。讓這件事給你帶來不必要的煩惱。畢竟,你有凱文。”
“對此我深表懷疑。”
“你這是什麼意思,親愛的?”
“我無法想象凱文會抽出時間去諾頓為一場註定要輸的官司辯護。他也有不切實際的時候,但這並冇有完全抹殺他的常識。”
“但是凱文答應要來的。”
“當他做出這個承諾時,還有時間讓防守成為現實。現在我們幾乎可以數著開庭的日子了,但我們仍然冇有證據——也不可能有任何證據。”
班納特小姐用湯勺打量著他。“你知道,親愛的,”她說,“我覺得你不夠有信心。”
羅伯特忍住冇有說他一點也冇有。不管怎麼說,上帝對特許經營權事件的乾預是不存在的。
“要有信心,親愛的,”她高興地說,“一切都會好的。你會看到。”接著又是一陣緊張的沉默,顯然使她有點擔心,因為她又說:“親愛的,如果我早知道你對這件事感到懷疑或不高興,我早就為此特彆祈禱了。恐怕我想當然地認為你和凱文會解決你們之間的問題。”“這”指的是英國的司法。“但現在我知道你在擔心這件事,我肯定會提出一些特彆的請願書。”
說這話時那種實事求是地請求救濟的語氣使羅伯特恢複了愉快的心情。
“謝謝你,親愛的,”他用他一貫的和藹的聲音說。
她把勺子放在空盤子上,往後一坐;她粉紅的圓臉上出現了一絲揶揄的微笑。“我認得這種語氣,”她說。“這意味著你在遷就我。但冇必要,你知道的。在這件事上我是對的,你錯了。這句話說得很清楚,信心能移山。困難總是在於,要移動一座山,需要非常堅定的信念;而要集結如此龐大的信念,實際上是不可能的,所以山脈實際上從未被移動過。但在較小的情況下——比如現在的情況——有足夠的信仰來應付這個場合是可能的。所以,親愛的,與其故意感到絕望,不如試著對這件事抱有一些信心。與此同時,今晚我要去聖馬太教堂,花點時間祈禱明天早上你能得到一份證據。那會使你感到高興的。”
第二天早晨,當亞曆克·拉姆斯登拿著那件證物走進他的房間時,羅伯特的第一個想法是,冇有什麼能阻止林阿姨把這件事歸功於自己。他也不可能不提這件事,因為在午餐時,她會用明朗自信的語氣問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喂,親愛的,你得到我所祈求的證據了嗎?”
拉姆斯登既為自己感到高興,又覺得有趣;無論如何,拉姆斯登習語中有那麼多東西是可以翻譯成常識的。
“布萊爾先生,我最好坦白地承認,當你送我去那所學校時,我並冇有抱太大的希望。我去了,因為它似乎是一個很好的起點,我可能會從工作人員那裡找到一些認識裡斯的好方法。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讓我的一個孩子去認識他。我甚至想出了一個辦法,一旦我的一個兒子和她走了,我們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收到她寄來的印刷信件。但你真是個奇蹟,布萊爾先生。畢竟你的想法是對的。”
“你的意思是你得到了我們想要的東西!”
“我從女主人那兒見過她,很坦率地告訴她我們要什麼,為什麼要。好吧,坦率得很。我說格拉迪斯涉嫌作偽證——一件勞役事件——但我們認為她是被勒索才提供證據的,為了證明這是勒索,我們需要她寫過的所有印刷信件的樣本。嗯,當你派我去那兒的時候,我想當然地認為,自從她離開幼兒園以來,她不會再寫過一封信。但是班主任——一個叫巴加利小姐的人——說給她一分鐘時間想一想。“當然,”她說,“她很擅長畫畫,如果我什麼也冇有,也許來訪的美術老師會有。我們喜歡把好作品留給我們的學生。“我想,這是為了安慰那些不得不忍受可憐的孩子們。嗯,我用不著去找美術老師,因為巴加利小姐找了些東西,就弄出了這個。”
他把一張紙放在羅伯特麵前的桌子上。那似乎是一張徒手繪製的加拿大地圖,上麵標出了主要的分割槽、城鎮和河流。這張地圖並不準確,但很整潔。底部印著“加拿大自治領”字樣。在右下角是簽名:格拉迪斯裡斯。
“似乎每年夏天,在分手的時候,他們都會有一個作品展覽,他們通常會把展品保留到第二年的下一個展覽。我想,第二天就把展品扔掉似乎太無情了。或者,他們可能會把它們留著給來訪的大人物和檢查員看。總之,抽屜裡裝滿了這些東西。這個,”他指了指地圖,“是一個競賽的產物——‘在二十分鐘內憑記憶畫一張任何國家的地圖’——三個優勝者的答案被展示出來。這是‘第三等號’。”
“我簡直不敢相信,”羅伯特一邊說,一邊欣賞著格拉迪斯裡斯的手工作品。
“巴加利小姐說得對,她的手很靈巧。有趣的是,她一直這麼不識字。你可以看到他們在哪裡糾正了她的虛線大寫字母I。”
確實可以。羅伯特對這個地方幸災樂禍。
“她冇有頭腦,這個女孩,但有一雙好眼睛,”他說,考慮到格拉迪斯對加拿大的看法。“她能記住東西的形狀,卻記不住名字。拚寫也完全是她自己的。我想‘第三等號’是為了她的整潔。”
“不管怎麼說,這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拉姆斯登說著,放下了隨表來的那張小紙片。“我們應該慶幸她冇有選擇阿拉斯加。”
“是的,”羅伯特說。“一個奇蹟”。(林阿姨的奇蹟,他心裡說。)“這種事,誰是最好的人?”
拉姆斯登告訴他。
“今天晚上我就把報告帶到城裡去,明天早上以前拿到報告,吃早飯的時候我再拿給麥克德莫特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對吧?”羅伯特說。“這是完美的。”
“我認為在它們和小紙板箱上也印上指紋是個好主意。有些法官不喜歡筆跡鑒定專家,但這兩個人加在一起,就連法官也能信服。”
“好吧,”羅伯特說著,把他們交給了他們,“至少我的客戶不會被判做苦役。”
“冇有什麼比看到光明的一麵更好的了,”拉姆斯登冷淡地說。羅伯特笑了。
“你認為我對這樣的待遇忘恩負義。我不是。這讓我如釋重負。但真正的負擔還在。證明羅斯·格林是一個小偷、騙子和勒索者——加上作偽證作為副業——貝蒂·凱恩的故事仍然原封不動。而我們要證明的正是貝蒂·凱恩的故事。”
“還有時間,”拉姆斯登說;但半心半意。
“隻有奇蹟出現的時間。”
“嗯?為什麼不呢?他們發生。為什麼不應該發生在我們身上?明天我什麼時候給你打電話?”
但第二天打來電話的是凱文;滿滿的祝賀和喜悅。“你真是個奇蹟,羅伯。我要把他們打成肉泥。”
是的,這對凱文來說是一個可愛的貓捉老鼠的小練習;夏普就會“自由地”走出法庭。可以自由地回到他們的鬼屋,回到他們鬨鬼的生活;兩個曾經威脅並毆打過一個女孩的半瘋女巫。
“你聽起來不太像同性戀,羅伯。這讓你很沮喪嗎?”
羅伯特說出了他的想法;從監獄裡被救出來的夏普一家還在貝蒂·凱恩製造的監獄裡。
“也許不會,也許不會,”凱文說。“我要儘我最大的努力,用凱恩來對付那條關於分路的咆哮。事實上,如果邁爾斯·艾利森不起訴,我可能會用它來擊垮她;但邁爾斯可能很快就能扭轉局麵。振作起來,羅伯。至少她的信譽會受到嚴重影響。”
但動搖貝蒂·凱恩的信譽是不夠的。他知道這對公眾的影響是微乎其微的。他最近對街上的女人有了很大的體會,對一般人連最簡單的話都無法分析的能力感到震驚。即使報紙報道了從窗戶看到的那一小部分——他們可能會忙於報道羅斯·格林作偽證這一更聳人聽聞的事情——即使他們報道了,也不會對普通讀者產生影響。“他們試圖把她放在錯誤的位置上,但他們很快就被糾正了。”這就是它要傳達給他們的全部資訊。
凱文可能會成功地動搖貝蒂·凱恩在最高法院、記者、官員和任何碰巧在場的批評人士心目中的聲譽;但是根據目前的證據,他無法改變貝蒂·凱恩案在全國引起的強烈的黨派偏見。夏普家族將繼續受到譴責。
而貝蒂·凱恩就能“逃脫懲罰”。
對羅伯特來說,這種想法比夏普一家鬨鬼的生活還要糟糕。貝蒂·凱恩將繼續成為一個崇拜她的家庭的中心;安全,被愛,被英雄崇拜。曾經隨和的羅伯特一想到這裡就變得凶狠起來。
他不得不向林阿姨承認,在她祈禱的時候,有證據出現了,但他怯懦地冇有告訴她,這個證據足以摧毀警方的案子。她會把這稱為打贏了案子;而對羅伯特來說,“勝利”意味著完全不同的東西。
對內維爾來說,似乎也是這樣。自從小班納特住進了原來屬於他的後屋以來,羅伯特第一次把他當成了盟友;一種集體精神。對內維爾來說,貝蒂·凱恩“不受懲罰”也是不可想象的。羅伯特又一次驚訝地發現,當和平主義者的義憤被激起時,他們會滿腔怒火。內維爾說“貝蒂·凱恩”的時候有一種特殊的方式:好像這些音節是他不小心放進嘴裡的毒藥,他正把它吐出來。“有毒的”,也是他最喜歡給她起的綽號。“那個有毒的生物。”羅伯特覺得他很安慰人。
但在這種情況下,幾乎冇有什麼安慰。夏普家聽到他們可能逃過牢獄之災的訊息,就象他們接受一切,從貝蒂·凱恩的第一次控告到傳票的發出和出庭一樣,都很有尊嚴。但他們也意識到,事情是逃掉,而不是證明自己的清白。警方的案子會破裂,他們會得到判決。但他們會得到判決,因為在英國法律中冇有中間路線。在蘇格蘭法庭上,判決將會是Not Proven。事實上,這將是下週巡迴審判判決的結果。僅僅是因為警方冇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他們的案子。並不是說這個案子一定很糟糕。
審判隻剩四天了,他向林阿姨坦白說,證據足以推翻指控。那張粉紅圓臉上越來越多的憂慮,讓他承受不了。他本來隻想給她一點安慰,把事情擱在那裡;但他卻發現自己把一切都向她傾訴了,就像他小時候傾訴自己的煩惱一樣;在那個時代,林阿姨是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天使,而不僅僅是善良、愚蠢的林阿姨。她意外地聽著這滔滔不絕的話語——與他們吃飯時的正常交流完全不同——她驚訝地沉默著,寶石藍的眼睛專注而關心。
“你看不出來嗎,林阿姨,這不是勝利;這是失敗,”他說完。“這是對正義的嘲弄。這不是我們要爭取的判決;這是正義。而我們冇有希望得到它。一點希望也冇有!”
“親愛的,你為什麼不把這一切都告訴我呢?”你以為我會不理解,或者不同意,還是怎麼的?”
“嗯,你的感覺和我不一樣——”
“就因為我不太喜歡《特許經營》裡那些人的樣子——我必須承認,親愛的,即使到現在,他們也不是我自然喜歡的那種人——就因為我不太喜歡他們,並不意味著我對看到正義得到伸張漠不關心吧?”
“不,當然不喜歡;但是你說得很坦率,你覺得貝蒂·凱恩的故事可信,所以——”
“那,”林阿姨平靜地說,“是在警察法庭前。”
“法院?但你冇去法庭啊。”
“不,親愛的,但惠特克上校是,而且他根本不喜歡那個女孩。”
“他真的不喜歡她嗎?”
“冇有。他說得很有說服力。他說他曾經有過一個——你怎麼稱呼它——在他的團裡,或者營裡,或者彆的什麼地方,有一個像貝蒂·凱恩一樣的一等兵。他說他是一個受傷的無辜的人,讓整個營都很難受,比十幾個硬漢還麻煩。這麼好聽的表達:硬殼,不是嗎。惠特克上校說:“他最後死在溫室裡了。”
“溫室”。
“嗯,差不多吧。”至於斯台普斯的那個格林女孩,他說,看她一眼,你就會自動開始估計每句話裡會有多少個謊言。他也不喜歡那個格林女孩。所以你看,親愛的,你不必認為我會對你的擔心漠不關心。我向你保證,我和你一樣對抽象的正義感興趣。我將加倍為你的成功祈禱。今天下午我本來要去參加格裡森家的遊園會的,不過我改到聖馬太教堂去,在那兒安靜地呆上一個小時。我想無論如何都要下雨。格裡森家的遊園會總是下雨,可憐的人兒。”
“林大媽,我不否認我們需要你的祈禱。現在隻有奇蹟才能救我們了。”
“好吧,我會祈禱奇蹟發生的。”
“最後一分鐘用繩子套住英雄的脖子,讓他死裡逃生?”這種情況隻出現在偵探小說和馬戲的最後幾分鐘。”
“一點也不。它每天都在發生,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如果有某種方法可以找出並計算出它發生的次數,你無疑會感到驚訝。你知道,當其他方法都失敗的時候,天意的確會起作用。你冇有足夠的信心,親愛的,我剛纔已經指出了。”
“我不相信上帝的使者會帶著貝蒂·凱恩那個月的所作所為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裡,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羅伯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