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我們順著山路往山下有人煙的地方走。
連續幾場鬥法、渡魂,連僵屍都透著幾分疲憊,我便索性放慢腳步,權當休整。
行至午後,前方出現一條官道,路旁立著塊殘破石碑,刻著“離豐縣城三十裏”。
剛靠近縣城地界,空氣中便飄來一股異樣的氣味——不是香火味,不是屍臭味,是紙錢、燭香與陰寒混在一起的氣息。
水鬼忽然壓低聲音:“小道,前麵不對勁,好多……好多魂。”
他是水魂,對同類氣息最是敏感,此刻魂體微微發緊,顯然是察覺到數量極多。
僵屍也停下腳步,麵朝官道盡頭的密林,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警示。
我按住陰司木牌,指尖傳來一陣異樣的跳動——不是凶煞,是陰市之氣。
“是鬼市。”我沉聲道,“日落之後開,日出之前散,隻在陰陽夾縫裏開市,活人誤入,十有**回不去。”
本想繞路避開,可官道僅此一條,密林深處陰氣更重,貿然進去反而是自投羅網。
眼看夕陽沉山,暮色四合。
密林之中,忽然飄出點點幽火,霧氣翻湧,隱約傳來嘈雜聲響,有叫賣、有討價、有哭有笑,卻全都透著一股冰冷死氣。
鬼市,開了。
無數身影從霧中走出,有人形完整的魂,也有殘缺不全的詭,個個麵色慘白,步履僵硬,往來穿梭於臨時搭起的攤位前。
攤位上擺的不是糧食綢緞,而是紙錢、陰燭、舊衣物、骨飾,甚至還有捆成一團的生魂碎片。
水鬼緊緊貼在我身後:“小道,我們……能過去嗎?”
僵屍將我護在中間,周身煞氣收斂到極致,生怕引起注意。
我壓低聲音:“低頭走,別說話,別亂看,裝作過路陰魂。”
三人混在人群中,一步步往鬼市深處走。陰司木牌被我捂在手心,黑光內斂,勉強遮住活人生氣。
可就在即將穿過鬼市時,一道冰冷威嚴的聲音,驟然響徹全場:
“站住。”
鬼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魂詭紛紛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三道身著黑袍、頭戴高帽的身影,自霧氣中緩步走出,手持鎖鏈,麵色冷峻——是陰差。
為首陰差目光如電,直直落在我身上:“陽間活人,竟敢闖陰市,身上還帶著陰司信物?”
我心頭一緊,隻得停下腳步,拱手道:“晚輩持陰司木牌,行走人間斬妖渡魂,無意闖市,隻求借路。”
“借路?”另一名陰差冷笑,“陰市有陰陽規矩,活人禁入,你既來了,便隨我們回陰司一趟,說清木牌來曆,說清你身上諸多因果!”
話音一落,鎖鏈翻飛,漆黑鐵鏈帶著幽冥寒氣,直鎖而來!
僵屍瞬間暴怒,怒吼一聲擋在我身前,拳風砸向鐵鏈。
可陰差乃正統幽冥差役,法力遠勝邪祟,鐵鏈一繞,便將僵屍手臂纏住,陰力灌入,疼得他渾身顫抖,卻依舊不肯退後半步。
“僵屍!”
水鬼急得凝聚水汽阻攔,卻被陰差一揮袖掃開,魂體險些潰散。
我看著同伴受難,再無隱忍,猛地舉起陰司木牌,黑光衝天而起,陰司符文在半空浮現,威嚴浩蕩:“我奉陰司間接之命,渡魂鎮邪,何罪之有!”
為首陰差眉頭一皺,看向木牌,神色微變:“你……竟得陰司木牌認主?”
“我一路斬凶煞、渡冤魂、除邪修、鎮屍王,從未枉斷一魂,從未錯傷一生。”我聲音堅定,“今日誤入鬼市,並非有意壞規矩,若陰差不信,可查木牌因果!”
木牌黑光流轉,將一路渡化的亡魂、鎮壓的邪祟,一一映現在半空。
冤魂得解脫、惡修遭報應、百姓得平安,樁樁件件,清清楚楚。
三名陰差對視一眼,神色漸漸緩和,收回了鐵鏈。
僵屍踉蹌後退,我連忙扶住他,又將水鬼魂體穩住。
“倒是我們魯莽了。”為首陰差拱手,語氣少了冰冷,多了幾分敬重,“陰司木牌自有定數,你既為陰司辦事,便是陽間行走的渡魂人,鬼市之路,你可通行。”
他一揮袖,前方陰氣自動分開一條通路:“前路豐縣城內,有一枉死凶魂,怨氣衝天,即將作亂,那是你該渡的因果。”
另一名陰差補充道:“陰司不插手陽間未了之事,一切,仍要你自己決斷。”
說罷,三道身影緩緩消散,鬼市重新恢複喧囂,卻再無詭物敢靠近我們。
我握緊陰司木牌,望向縣城方向。
豐縣城,枉死凶魂。
又一段因果,擺在了眼前。
水鬼喘勻了氣:“小道,我們真要去縣城?聽著就好凶險……”
僵屍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吼一聲,眼神堅定——不管去哪,他都跟著。
我笑了笑,看向燈火漸起的遠方:“去。”
“陰司指了路,說明這魂,該我渡。”
三人並肩,踏出鬼市,踏上通往豐縣城的官道。
夜色漸深,前方縣城隱隱傳來人間煙火,可煙火之下,卻藏著即將爆發的陰邪。
這一次,依舊是我們三個一起。
不管是陰差、凶魂,還是更深的隱秘。
該麵對的,終究要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