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古寨,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天邊隻掛著一彎細月,星光稀疏。
山路崎嶇難行,僵屍怕我再耗力,執意彎腰背起我,步伐穩而輕。水鬼飄在前方照路,淡白的魂光撥開夜色,讓崎嶇的路多了幾分安穩。
行至夜半,林間隱約露出一座矮小荒祠,黑瓦塌了半邊,木門腐朽半開,匾額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味,混著紙灰氣飄過來。
“前麵有祠堂,我們先歇一晚再走。”我輕聲道。
僵屍背著我踏進荒祠,殿內灰塵厚積,香案上燭台早已鏽死,地上散落著殘破的紙錢與香梗,陰冷之氣順著腳腕往上爬,不同於凶煞的暴戾,卻帶著一股詭異的黏膩感。
陰司木牌在袖中輕輕發燙,不算強烈,卻在提醒我——此處不安。
水鬼繞著祠堂飄了一圈,忽然頓在角落,聲音發緊:“小道,你看這裏。”
我從僵屍背上下來,走過去一看,心頭微沉。
牆角擺著一排巴掌大的紙人,紅紙褪色泛白,眉眼用墨筆描得詭異,嘴角彎著僵硬的笑,有的穿著小嫁衣,有的戴著小禮帽,整整齊齊麵朝裏跪著,像是在拜堂。
紙人麵前,還擺著半塊發黴的喜糕,兩隻殘缺的紅燭,燭芯發黑,從未點燃。
“是陰親。”我低聲道,“這是給死人配的冥婚,看紙人陳舊,至少擺了幾十年了。”
僵屍盯著紙人,喉嚨裏發出低低的警示,他對這類陰邪祭祀的氣息格外敏感。
我剛想伸手觸碰紙人,殿外忽然刮進一陣陰風,原本熄滅的燭台,竟“噗”地一聲,自行燃起了幽綠的火苗。
火光搖曳,映得滿殿鬼影幢幢。
地上的紙人,竟在無風之中,微微動了起來。
它們僵硬地轉了轉頭,墨畫的眼睛,像是在死死盯著我們。
水鬼嚇得立刻躲到我身後,魂體微微發白:“它們……它們活了?”
我立刻將陰司木牌橫在身前,黑光微亮,護住周身:“不是活了,是被冥婚的怨氣附了體,這祠堂裏,困著一對沒來得及成親就橫死的男女魂。”
話音剛落,幽綠燭火猛地暴漲。
兩道模糊的人影,從香案後緩緩浮現。
一男一女,皆穿著陳舊的喜服,麵色慘白,雙目空洞,周身纏繞著淡淡的怨氣。男子脖頸有勒痕,女子額帶血印,顯然都是慘死。
他們漂浮在半空,手牽著手,動作僵硬地朝著我們緩緩逼近,嘴裏幽幽念著:“成親……拜堂……缺一人……不成禮……”
聲音空空洞洞,在荒祠裏反複回蕩。
“它們要拉人配陰親!”水鬼急聲道,“把我們當成祭品拜堂!”
僵屍立刻擋在我身前,周身煞氣繃緊,卻沒有主動出擊——這對魂靈隻是執念太深,並未害過人,身上沒有血腥氣,他不願輕易動手。
我看著兩道淒淒慘慘的喜服身影,輕聲歎道:“我知道你們執念未散,想完成未竟的婚禮,但強行拉生人入陰親,隻會讓你們罪孽加深,永世不得輪回。”
男魂停下腳步,空洞的眼睛看向我,聲音悲涼:“我們苦等五十年……沒能拜堂……沒能入墳……”
女魂則低低啜泣,喜服上的血跡愈發清晰:“家人嫌我們八字不合,逼死我二人,棄在這荒祠,連座墳都沒有……”
原來這對男女是青梅竹馬,私定終身,卻被雙方長輩以八字相剋為由強行拆散,男子被逼上吊,女子撞柱而亡,兩家人嫌不吉利,將屍體草草丟在這座荒祠,連墓碑都未立,隻偷偷擺了紙人冥婚,敷衍了事。
五十年過去,兩人魂魄困在祠中,執念隻剩拜堂成親,久而久之,便開始糾纏路過之人,想強行拉來湊齊拜堂之禮。
聽完緣由,水鬼眼圈泛紅,僵屍也鬆了煞氣,默默退到一旁。
世間最苦,莫過於求而不得,冤而無處訴。
我收起陰司木牌,語氣放緩:“你們未曾害命,隻是執念難了。今日,我便替你們完成冥婚禮,送你們合葬入墳,了卻此生遺憾,再渡你們入輪回。”
兩魂猛地一怔,似乎不敢相信。
我讓水鬼找來幹淨枝葉,代替香燭;讓僵屍搬來平整石塊,權當牌位。
我站在香案前,以陰司木牌為證,輕聲開口:“今有癡男怨女,情根深種,含冤而逝,未得婚配。我以陰司之名,為你二人證婚,從此同棺合葬,恩怨兩清,魂魄相依,再無遺憾。”
話音落,我對著兩道魂靈微微一禮。
它們彼此對視,緩緩彎腰,完成了遲了五十年的拜堂。
這一刻,它們身上的怨氣一點點消散,慘白的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意,喜服上的血跡也漸漸淡去。
我抬手祭出陰司木牌,黑光柔和籠罩,將兩道魂靈包裹:“禮成,往生去吧。”
兩道身影對著我深深一拜,隨後手牽著手,化作點點微光,飄出荒祠,朝著山下墳地而去——那裏會是它們最終的安身之所。
幽綠燭火徹底熄滅,荒祠內的陰冷一掃而空。
地上的紙人,無風自燃,化作灰燼,被夜風一吹,散得幹幹淨淨。
水鬼鬆了一大口氣:“太好了,終於圓滿了,比剛才紅衣姐姐那個還讓人難過……”
僵屍點點頭,走到我身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像是在說,你又做了一件好事。
我笑了笑,靠在冰冷卻幹淨的牆角,抬頭望向祠外的月光。
斬妖除魔固然是本分,可渡化冤魂、了卻執念,纔是陰司木牌真正的意義。
月光溫柔,夜色安穩。
這一晚,荒祠再無詭異聲響,隻有平靜相伴。
天快亮時,我靠在僵屍肩頭淺淺睡去,水鬼守在一旁,像一顆安靜的小星。
等晨光穿透破窗灑進來,我睜開眼,已是新的一天。
我站起身,拍去衣上塵土,看向兩個始終相伴的夥伴。
“走吧。”
前路再遠,夜色再深。
隻要我們三人同行,便有光,有暖,有歸途。
腳步踏出荒祠,朝山下煙火人間,繼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