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天邊滾來層層烏雲，冷風卷著濕氣撲麵而來，眼看便要落雨。
我靈力尚未完全恢複，腳步虛浮，僵屍默默彎下腰，示意我趴到他背上。我遲疑片刻，還是輕輕伏了上去，他脊背堅硬卻穩當，一步步走得平緩，生怕顛到我。水鬼則飄在前方引路，魂體在夜色裏泛著淡淡的微光，像一盞小小的引路燈。
不多時，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落下來，雨勢越下越急，轉眼便成了瓢潑大雨。前方山林間，隱約露出一座破舊山廟，飛簷殘破，朱漆剝落，孤零零立在雨幕中。
“先去廟裏避雨！”我喊道。
三人快步衝進破廟，僵屍才輕輕將我放下。我拍了拍身上的雨珠，抬眼打量這座廟宇——供奉的神像早已殘缺不全，腦袋不翼而飛，香案倒塌，滿地枯葉塵土，角落裏結滿厚厚的蛛網，一看便荒廢多年，無人祭拜。
雨水敲打著破瓦，嘩嘩作響，廟內陰冷潮濕，一股若有似無的怨氣，混著雨氣悄悄彌漫開來。
水鬼打了個寒顫，魂體微微縮了縮：“小道，這地方……好冷，比河裏還陰。”
僵屍也繃緊了身體，漆黑的眼睛盯著神像後方的暗處，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警示低吼，周身煞氣微微泛起。
我握緊陰司木牌，指尖傳來一絲微涼的異動，眉頭微蹙：“這廟裏有東西，不是凶煞，是含冤而死的亡魂，怨氣很重。”
話音剛落，廟外狂風驟起，卷著雨水灌進殿內，殘燭般的微光猛地一暗。
一陣細碎的女子哭聲，幽幽地從神像背後飄了出來。
“嗚嗚……還我命來……還我嫁衣……”
哭聲淒淒慘慘，尖銳又悲涼，在空蕩的破廟裏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水鬼嚇得躲到我身後，小聲道：“是紅衣女鬼？看這怨氣，怕是死得特別冤。”
我沒有說話，緩步走到殘缺的神像後。隻見牆角蜷縮著一道紅色身影，一身沾著泥濘的嫁衣，長發披散，遮住整張臉，渾身散發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氣，周身地麵都結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是紅衣索命魂。
這類亡魂皆是生前穿著嫁衣慘死，執念不散，怨氣攻心，一旦化作厲鬼，便會瘋狂攔路索命，專抓路過的行人替死。
紅衣女鬼察覺到我的靠近，猛地抬起頭，長發滑落，露出一張慘白青紫的臉，雙目空洞，血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模樣猙獰可怖。
“你們都該死！都來陪我！”
她尖聲嘶吼，猛地朝我撲來，紅衣翻飛，怨氣化作利爪，直抓我的心口。
僵屍怒吼一聲，立刻擋在我身前，拳頭帶著屍氣砸向女鬼。可紅衣魂體虛幻，拳頭直接穿了過去，她轉身一爪撓在僵屍肩頭，留下一道深黑的 burn 痕。
“僵屍！”我心頭一緊。
水鬼連忙催動水汽，凝成水繩捆向女鬼，卻被她怨氣一衝，瞬間崩散，魂體又淡了幾分。
我站穩身形，舉起陰司木牌，黑光微微亮起，壓住她的戾氣：“你身穿嫁衣，本該是大喜之日，為何落得這般下場？若有冤屈，可說出來，我替你做主，何必胡亂傷人。”
女鬼動作一頓，空洞的眼睛裏血淚流得更凶，哭聲愈發淒厲：“做主？誰替我做主！”
她緩緩訴說，怨氣伴著往事，一點點揭開真相。
原來她本是山下村落的女子，出嫁之日，被山匪擄走，強行帶到這座破廟，受盡折磨後慘死，嫁衣被撕碎，屍體被扔在廟後枯井裏。家人以為她逃婚失蹤，一輩子活在罵名裏，而山匪逍遙法外，從無人知曉她的冤屈。
百年過去，她困在破廟之中，執念不散，化作紅衣厲鬼，見人就索命，隻想讓世間人都嚐嚐她的痛苦。
聽完她的遭遇，水鬼眼眶發紅，僵屍也收起了煞氣，沉默地站在一旁，連低吼都停了。
我輕歎一聲，心中惻隱。
又是一個含冤而死、無人超度的苦命魂。
“山匪早已化作枯骨，你執念百年，害了路人，非但不能解脫，反而罪孽加深，永無輪回之日。”我聲音溫和，卻帶著堅定，“你之冤屈，我已知曉，今日我便渡你怨氣，送你入輪回，重新投胎，不再受此苦楚。”
紅衣女鬼怔怔看著我，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會真心渡她，而非收她、滅她。
許久，她淒厲的哭聲漸漸平息，身上的紅衣慢慢褪去猙獰的血色，變得柔和起來。
我舉起陰司木牌，黑光柔和卻莊嚴，籠罩住她的魂體：“怨消恨散，過往皆忘，輪回有路，往生無憂。”
木牌符文流轉，一點點淨化她身上的百年怨氣。女鬼空洞的眼睛漸漸有了微光，慘白的臉上恢複了幾分生前的清秀，她對著我輕輕一拜，身影緩緩變得透明。
“多謝道長……”
最後一聲輕語消散在風中，紅衣魂體化作點點微光，順著破廟的縫隙飄出，融入雨夜，朝著輪回而去。
廟內的陰冷瞬間消散，連雨水都彷彿溫柔了幾分。
水鬼鬆了口氣：“終於解脫了，真是太可憐了。”
僵屍走到我身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誇讚。
我收起陰司木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廟外連綿的雨幕。
斬妖易，渡魂難。
這世間，還有多少這樣含冤而不得雪、執念不散的亡魂？
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一絲微白，天快要亮了。
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靈力已經恢複了七八成。
“雨停了，我們也該走了。”
我看向身邊兩個夥伴，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
不管前路還有多少冤魂邪祟，多少風雨坎坷。
隻要我們三個在一起，便無所畏懼。
我抬腳，踏出破廟，清晨的微光穿透雲層，灑在前行的路上。
新的一天，新的路途，再度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