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荒村,日頭已偏西,殘陽將土路染成一片暗紅。
靈力耗損過多,我走得略緩,水鬼乖乖飄在身側不吵不鬧,僵屍則一步不離跟在身後,高大的身影替我擋著林間刮來的冷風,粗糲的手掌偶爾會輕輕扶一下我的胳膊,笨拙又細心。
陰司木牌安靜地臥在袖中,不再發燙,可我心頭那股不安卻越來越重——荒村黑石上殘留的邪氣,陰冷中帶著一絲熟悉,像是在哪裏感受過,卻一時想不起頭緒。
行至一處三岔古道,路旁幾棵歪脖子柳樹無風自動,枝條軟垂如鬼手,輕輕掃過地麵。原本空曠的路中央,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身著黑袍的人。
那人背對著我們,身形瘦削,長發及腰,周身裹著一層與荒村陰胎如出一轍的邪氣,濃得化不開。
“站住。”
一聲陰惻惻的笑聲響起,黑袍人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一露出來,水鬼瞬間倒吸一口涼氣,僵屍周身煞氣驟然暴漲,喉嚨裏發出憤怒至極的低吼,渾身肌肉緊繃,一副隨時要撲上去撕碎對方的模樣。
我瞳孔微縮,指尖死死攥緊了陰司木牌。
是他。
當年將一村子人鎖進枯井、以血陣養陰胎的邪修,也是當年追殺我、搶奪陰司木牌的人——玄骨。
“小道士,好久不見。”玄骨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目光陰鷙地落在我身上,又掃過我身邊的水鬼和僵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沒想到你不僅沒死,還收了兩個不錯的幫手,一隻水魂,一具不化骨,倒是便宜你了。”
我壓下心頭的恨意與寒意,沉聲道:“荒村的百姓,是你殺的。陰胎,是你養的。”
“不錯。”玄骨坦然承認,語氣輕描淡寫,彷彿說的不是人命,隻是踩死幾隻螻蟻,“一群凡夫俗子,能成為我養陰胎、煉邪功的養料,是他們的福氣。”
“隻可惜,我苦心養了十年的陰胎,竟被你毀了。”他話音陡然一轉,眼神變得凶狠無比,“今日,我便要你拿命來償!”
話音未落,玄骨抬手一揮,數道漆黑的邪煞之氣如同毒蛇般竄出,直撲我們而來。邪氣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地麵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小心!”
我立刻將陰司木牌橫在身前,黑光暴漲,撐起一道屏障。僵屍怒吼一聲,大步衝上前,鐵拳狠狠砸向邪氣,水鬼也連忙催動水汽,與黑光交織在一起,加固防禦。
轟——
邪氣撞在屏障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我被震得後退兩步,胸口一陣發悶,玄骨的修為比當年更強了,邪功霸道陰毒,遠非之前的替死鬼、陰胎可比。
“小道,他太強了!”水鬼的聲音帶著急色,魂體被邪氣餘波掃到,微微顫抖,“我們怎麽辦?”
僵屍擋在最前方,身上已經被邪煞劃出數道黑痕,卻依舊不肯後退半步,死死盯著玄骨,隨時準備拚死相護。
玄骨看著我們狼狽的模樣,笑得愈發得意:“小道士,你以為憑著一塊陰司木牌,就能與我抗衡?當年我能追殺得你無處可逃,今日就能親手捏碎你!”
“把陰司木牌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我握緊陰司木牌,指節發白。
我不怕死,可我不能連累身邊這兩個拚了命護著我的夥伴。
玄骨的目標一直是陰司木牌,這木牌是陰司信物,一旦落入他手中,他必定會用它操控邪祟、禍亂人間,到時候遭殃的,便是無數無辜百姓。
“想要木牌,除非我死。”我抬眼看向玄骨,眼神沒有半分退縮。
“好骨氣!”玄骨冷笑一聲,雙手快速結印,周身邪氣愈發濃重,“那我就先殺了你的兩個小跟班,再慢慢折磨你!”
他抬手就要打出致命一擊,古道之上,陰風大作,飛沙走石。
僵屍往前一站,將我和水鬼死死護在身後,周身屍氣燃燒,竟是打算以命相搏。水鬼也咬了咬牙,魂體發光,將所有水汽凝聚在身前,準備硬扛這一擊。
我看著身前兩道義無反顧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心中那股模糊的記憶驟然清晰——
當年我被玄骨追殺,重傷瀕死,是這隻守水的魂靈救了我,是這具失去神智的僵屍護了我,我們三個一路顛沛流離,彼此相依,早就不是簡單的夥伴,而是家人。
這一次,換我護著他們。
我猛地將陰司木牌按在眉心,以自身精血為引,喚醒木牌最深處的陰司之力。黑光瞬間衝天而起,照亮了整個古道,木牌之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陰司符文,帶著審判一切邪祟的威嚴。
“玄骨,你傷天害理,屠戮全村,養邪胎,修邪功,今日,我便以陰司之名,判你魂飛魄散,永無輪回!”
符文漫天飛舞,化作一道道金色鎖鏈,朝著玄骨狠狠捆去。
玄骨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恐:“陰司真身?你竟然能喚醒木牌之力!”
他轉身想逃,可金色鎖鏈速度極快,瞬間纏上他的四肢,邪煞之氣在鎖鏈之下,如同冰雪遇驕陽,飛速消散。
我耗盡最後一絲靈力,抬手一指:“滅!”
金光炸開,黑袍之上的邪氣被徹底淨化,玄骨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身體在光芒中一點點融化,最終化作飛灰,消失在古道之上。
風一吹,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作惡多端的邪修,終於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我身子一軟,直直往前倒去。
“小道!”
“吼……”
水鬼和僵屍連忙衝過來,一左一右扶住我。我靠在僵屍寬厚的肩膀上,看著漸漸恢複正常的古道,輕輕笑了。
舊仇已了,禍根已除。
隻是靈力耗盡,渾身酸軟,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沒事……”我輕聲道,“就是有點累,歇一會就好。”
水鬼眼眶紅紅的,飄在一旁不停埋怨:“你嚇死我了!下次不許這麽拚命了!”
僵屍也輕輕蹭了蹭我的臉頰,低沉地吼了一聲,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心疼。
我閉上眼,聽著身邊兩人的聲音,安心地陷入了沉睡。
等我醒來,天已經全黑了,星光灑在古道上,溫柔又平靜。
僵屍坐在地上,讓我靠在他的懷裏,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生怕吵醒我。水鬼則守在一旁,替我驅趕著蚊蟲。
見我睜開眼,兩人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靈力恢複了大半,陰司木牌重新變得溫潤,安安靜靜地躺在手心。
“都結束了。”我看著手心的木牌,輕聲道。
水鬼點點頭:“嗯!以後再也沒有玄骨了,我們也不用怕了!”
僵屍也咧嘴,露出一個笨拙又開心的表情。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望向遠方漆黑的山路。
前路依舊漫長,世間還有無數邪祟、無數冤魂等著渡化。
但我不再畏懼。
因為我知道,我的身邊,永遠有兩個不離不棄的夥伴。
我抬手,輕輕拍了拍水鬼的頭,又拍了拍僵屍的胳膊,笑容堅定:
“走,我們繼續上路。”
“這世間的不平事,我們一件一件,清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