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盧斯嘆了口氣,臉上卻帶著笑意。
“我們現在不就是退休老頭嗎,每天就是下棋、看書、種菜、曬太陽。沒有命令,沒有壓力,沒有幾十萬生命扛在肩上。隆美爾,你知道這種生活有多難得嗎?”
古德裡安笑著道:“我過去二十多年,一直在研究坦克,研究戰術,研究怎麼打仗。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這樣過日子,還挺爽。”
他看向隆美爾。
“你也會習慣的。一開始可能不習慣,總覺得應該乾點什麼。慢慢就好了。”
說著古德裡安拍了拍自己有些圓潤的肚子:“隆美爾,我得再跟你澄清一遍,這可不是胖,這是健康的象徵,瓦列裡同誌管這個叫胃袋!”
“胃袋?”
“對,他說能吃是福,不挨餓的日子挺好的,畢竟我們年齡大了,一直保持高強度的勞作也容易生病,實話實說,我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
隆美爾沉默了幾秒,然後看著兩人問:
“你們……真的不後悔嗎?被俘,被關在這裏,什麼都做不了?”
保盧斯看著他,眼神平靜。
“後悔什麼?後悔被俘?還是後悔打了這場仗?”
隆美爾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保盧斯這個問題。
保盧斯繼續說:“隆美爾,我們打了這麼多年仗,你見過什麼?勝利,失敗,犧牲,毀滅。為了什麼?為了元手的野心?為了德國的榮耀?還是為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贏,你明白嗎?隆美爾。”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我在斯大林格勒那一個月,看著自己的士兵一個一個死去,看著他們餓死,戰死,在絕望中自殺。那時候我就在想,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古德裡安接過話頭。
“我在波內裡被俘的時候,也在想這個問題。我為德國打了一輩子仗,研究了一輩子坦克,看見過許多瘋狂的德國野獸在這場戰爭中造成的傷害和屠殺,最後在莫斯科城下的折戟沉沙,我那時候就在想這一切到底值不值。”
他看著隆美爾。
“這個疑惑困擾了我許久,一直到被俘,說實話我從來沒想到過我的敵人,那個俘虜我的人,卻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德國軍官都更有人性,他跟我聊天,聽我說話,尊重我。他把我送到這裏,讓保盧斯勸我別犯倔。讓我和保盧斯作伴。”
“所以,值不值,不值,後不後悔?我不後悔。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有早點看清這一切。”
隆美爾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你們說的……我懂。但有時候,我還是會想,如果那一槍沒打中我,如果我能帶著第四集團軍突圍……”
古德裡安打斷他。
“如果?隆美爾,戰場上沒有如果。你中彈了,被俘了,第四集團軍被打殘了。這就是事實。我們能做的,就是接受它。”
保盧斯點了點頭。
“對,接受它。然後,試著過好剩下的日子,現在不也挺好的嘛。”
“至少戰爭結束後,你可以看看你的老婆和兒子,你能夠活到那時候。”
隆美爾靠在椅背上,望著天空。
天邊的雲彩被夕陽染成了橙紅色,幾隻鳥從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叫聲。
也許,他們是對的。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三人就這樣繼續聊著。
天色漸漸暗下來,院子裏亮起了燈。
蘇軍士兵送來了晚餐,熱湯、黑麵包、還有一些煮熟的土豆和胡蘿蔔。
三個人坐在木桌旁,慢慢地吃著。
“夥食不錯。”隆美爾說,“比我在醫院吃的還好。”
保盧斯笑了。
“這是我們的日常。每天三頓,熱湯熱飯,偶爾還能吃到肉,比我們前線那些士兵強多了。”
古德裡安咬了一口麵包嚥下去後說道:“這裏的東西,大部分是我們自己種的,土豆,胡蘿蔔,還有一些青菜,雖然簡單,但是勝在新鮮。”
隆美爾吃著土豆,嚥下去後問道。
“你們見過瓦列裡幾次?”
保盧斯想了想。
“我見過幾次,他每次來莫斯科述職,都會來這裏看看,跟我聊聊天,問問情況。有時候還會帶點東西來,一些書,或者一些吃的。”
古德裡安接過話頭。
“我見過兩次,一次是他送我來的時候,一次是上個月,他來的時候,我們正在下棋,他坐下來,跟我們一起下了一盤。”
隆美爾有些驚訝。
“他居然還會下棋?”
“會。”古德裡安說:“而且他還下得還不錯。雖然輸給我了,但能看出來他研究過。”
保盧斯笑了。
“又吹牛。明明是你輸了好不好?”
“我輸了?你眼睛有問題吧?你是不是上了年紀,老頭子。”
“我?老頭子,那你是什麼,年輕幾十歲的老頭子?”
隆美爾看著他們又要拌嘴,連忙打斷。
“行了行了,不管誰輸誰贏。他來了都跟你們聊什麼?”
保盧斯想了想。
“聊很多。有時候聊軍事,有時候聊戰局,有時候聊生活。他好像對什麼都感興趣,什麼都想瞭解。”
古德裡安點了點頭。
“對。有一次他問我,德國的裝甲戰術是怎麼發展起來的。我就從一戰開始給他講,講到我寫的那本書,講到我們在波蘭,法國的經驗。他聽得很認真,還問了很多問題。”
“你告訴他了?”隆美爾問。
古德裡安看著他,笑了。
“隆美爾,你覺得那些東西現在還是秘密嗎?戰爭打到現在,什麼戰術沒被用過?什麼經驗沒被驗證過?我們那些所謂的‘裝甲兵之父’‘閃擊戰英雄’的光環,現在看,不過是一場笑話。”
“而且,就算我不說,他就不知道嗎?他俘虜了我,俘虜了保盧斯,俘虜了你。他研究了我們的戰術,研究了我們的戰例,或許他比我們自己還瞭解我們。”
隆美爾聞言沉默的點點頭。
古德裡安說得對。那個年輕人,比他們想像的要厲害得多。
保盧斯開口了。
“隆美爾,等你傷好了,他應該也會來看你。到時候,你跟他聊聊。你會發現,他真的很不一樣。”
隆美爾點了點頭。
“我會的。”
吃完晚飯,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月光灑在院子裏,給一切都蒙上一層銀色的光輝。
三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夜空。
“這裏的星星比前線亮。”隆美爾說。
“因為這裏沒有炮火,沒有硝煙。”保盧斯說:“空氣乾淨,星星自然亮。”
古德裡安指著天空。
“那顆最亮的,是北極星,在俄國,它叫‘北方的指路燈’。”
隆美爾看著那顆星,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說……戰爭什麼時候能結束?”
保盧斯搖了搖頭。
“不知道。也許今年,也許明年,但快了,明斯克都快丟了,東線快打到波瀾了。西線那邊,聽說盟軍也登陸了?”
隆美爾點了點頭。
“2月25日。諾曼第。我當時正在養傷,聽護士說的。”
古德裡安嘆了口氣。
“兩線作戰。這下德國真的完了,就跟一戰一樣。”
保盧斯語氣反而有些輕鬆:
“也許,早點結束也好。少死一些人。”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是一片寂靜,三人享受著這寧靜的一刻。
過了很久,隆美爾開口了。
“保盧斯,古德裡安,謝謝你們。”
兩人看著他。
“謝什麼?”
“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謝謝你們讓我不那麼孤單。”
保盧斯笑了。
“說什麼呢。我們是戰友,是朋友。不互相照顧,誰照顧?”
古德裡安也笑著道:“以後就是鄰居了。有什麼事,儘管說。”
隆美爾看著他們,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這是他被俘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會過好今後的生活。
從此以後,他也要成為退休老頭了,也要擁有胃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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