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該死的季節裡,流言比蚊子傳播瘧疾的速度還快。
如果在往常,金角灣沿岸茶館裡的熱門話題通常和侵略者有關:該死的法棍價格、瘋狗一樣在安納托利亞推進的希臘軍隊、以及白俄小姐昨晚到底給幾個英國人留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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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義大利也參與了佔領?一輩子上不了桌的玩意。
總之,從昨天開始,所有的話題都像是一百條河流匯入了大海,隻剩下一件事——那兩個光著屁股被綁在巴拉特區路燈上的英國大兵。
「聽說是真的!一絲不掛!比剛出生的嬰兒還乾淨!」
Çınaraltı Kahvehane裡,禿頂的理髮師揮舞著剃刀,彷彿那兩個屁股是他刮乾淨的:「我就住在巴拉特區邊上,今天早上我去買菜,親眼看見英國憲兵把他們解下來,嘖嘖,那兩個英國佬被蚊子叮得就像長了麻疹的土豆。」
「聽說還有個牌子?」一個穿著補丁長袍的搬運工問道,他手裡捧著一杯隻剩茶渣的紅茶,捨不得喝完最後一口。
「那是重點!朋友們,那是重點!」理髮師興奮地把唾沫星子噴到了前排客人的臉上,「就在那兩坨白花花的英國屁股上麵,掛著一塊木牌,上麵用法文寫著——『這是伊斯坦堡,不是倫敦』!」
茶館裡瞬間爆發出一陣鬨笑,甚至連獨眼老闆也露出了笑容。
大家都很清楚,這是對傲慢英國佬最惡毒的羞辱,不僅僅扒光了衣服,還用他們死對頭法國人的語言,狠狠抽了一記屁股光。
「你們猜猜是誰乾的?」
屁股的事兒聊得夠多了,現在是屁股主人的事兒。
理髮師左右看了看,雖然每個人都已經知道答案,但每個人都期待這種揭秘的儀式感。
「還能是誰?當然是黑錨!!」
這個名字一出口,空氣變得更加燥熱了。
如果在之前提到黑錨,大家隻會想起伊斯坦堡那無數翻不起任何水花的抵抗組織,或許又是打砸希臘人麵包店的莽夫,但現在,這個詞彙在這個被佔領的灰暗城市裡,已經變的有了魔法。
人們傳說黑錨能從英國國王的保險櫃裡偷走假髮,傳說黑錨是由由影子組成的軍隊。
更離譜的版本甚至說,黑錨的領袖其實是蘇丹穆拉德四世轉世,專門回來清理門戶的,嘶……願安拉保佑這個城市的瞎子和聾子。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是瞎扯,在這個被協約國戰艦炮口指著腦門的城市裡,大家太需要一個故事了。
哪怕是假的,隻要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國人皺一下眉頭,這個故事就值得用最後兩個庫魯什去換一杯茶來慢慢細品。
與此同時,佩拉區,英**情處臨時指揮部。
相比於平民區的歡樂海洋,這裡現在的氣壓低得能把人的肺葉壓扁。
查爾斯·貝內特少校站在窗前,窗外是博斯普魯斯海峽湛藍的海水和鐵公爵號戰列艦(HMS Iron Duke!)那粗壯的13.5英寸主炮,但不知為什麼,他看著看著,海水變的雪白,炮管成了屁股。
屁股屁股屁股,他媽的怎麼到處都是屁股?
他的辦公桌上擺著那塊該死的木牌,那行歪歪扭扭的法文就像是一張嘲弄的鬼臉,每看一眼,他的太陽穴就突突直跳。
「這是伊斯坦堡,不是倫敦……」
奧斯曼人會法語很讓人自豪嗎?奧斯曼的精英教育幾乎全盤法化,上流社會用著法語,甚至課本裡有法國散文。
但這裡是倫敦。
貝內特少校猛地將手中的紅茶砸在了牆上,奧斯曼人四等人,希臘人三等人,法國人勉強算二等人,英國人人上人,這裡憑什麼不是倫敦?
這裡就是倫敦!
「啪!」
玻璃碎裂的聲音讓站在門口的副官瑟縮了一下。
「那兩個白癡士兵不僅僅丟了步槍,還他媽漏了屁股!」貝內特少校的聲音很平靜,但又很刻薄,「法國高階專員公署剛纔發來了一封非正式函件,詢問我們在巴拉特區的士兵是否在進行某種前衛的露天藝術表演,如果是的話,他們建議下次最好穿上褲子。」
這就是浪漫的法國人,這份函件也很藝術。
副官不敢接話,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這幫還冇開化的奧斯曼猴子……他們懂什麼幽默?他們怎麼敢?」貝內特走到辦公桌前,手指在那塊木牌上用力摩擦,想把上麵的字跡摳掉。
如果這隻是一次普通的伏擊,死了兩個人,貝內特隻會簽署一份例行的掃蕩命令,甚至更大可能是壓根不會上報到他這個層次來。
但現在不同了,這是一場關於麵子的戰爭,英國人不能在法國人麵前脫褲子。
「我不關心這些名字,我甚至不在乎黑錨的首領是誰。」貝內特少校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重重拍在桌上,那是法提赫區及其周邊所有可疑人員的關係網圖,「如果抓不住哪些跳來跳去的跳蚤,那就把跳蚤賴以為生的狗皮給扒了。」
「您是說他們的家人?」
貝內特少校的眉毛挑了一下:「當然,將嫌疑人家屬納入施壓範圍也是有據可查的做法。」
副官看著名單有些忐忑:「可好多人還是學生……」
「學生?」
英國人總是覺得自己很有紳士風度,就算在花園裡彎腰除草,也會戴上乾淨的白手套。
「那我希望他們都是好學生。」貝內特少校整理了一下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