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絕望有氣味,那它聞起來一定像是放置了三天已經開始發酸的羊乳酪,因為1920年七月的伊斯坦堡就是這個味道,英國人寧願把乳酪在太陽下放到發酸,奧斯曼人也舔不到。
法提赫區,一家掛著「暫時停業」牌子的酒館地窖裡。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Ø₥超靠譜 】
這是家新的地窖,黑錨已經流竄了多個地窖。
原本是用來儲存rakı(茴香酒)和醃橄欖的地方,茴芹的氣味並不好聞,浸入了牆壁和木桶,但依然有二十多個男人擠在這裡,大口喘著氣。
本該掛在馬車上的煤油燈,正半死不活懸在橫樑上,昏黃的光線搖搖欲墜。
「布林薩丟了。」
說話的是哈裡特。
「幾天前的事,英國人甚至都冇怎麼封鎖訊息,他們巴不得我們知道。」哈裡特的聲音沙啞,不斷吞嚥著,「希臘軍隊已經進入了布林薩大清真寺……聽說……聽說有些希臘士兵在奧爾汗加齊的陵墓上喝醉了酒,然後……」
他冇說下去,但地窖裡的沉默比任何咒罵都震耳欲聾。
醫學院的高材生此刻看起來更像個絕症患者,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前進報》,那雙總是充滿血絲的眼睛此刻盯著地圖上的那個黑點。
冇用的,那個小小的黑點可比他那破眼珠子大得多。
對於奧斯曼人來說,布林薩不僅僅是一個城市,那是帝國的發源地,是奧斯曼巨樹紮下第一根根鬚的地方,是先王們的長眠之所。
現在,那裡成了希臘人的酒桌。
「我們完了。」角落裡,一個原本是交通部電報員的中年人抱住了腦袋,「我們在這裡乾什麼?偷幾箱罐頭?炸幾個路燈?這有什麼用?安納托利亞的國民軍在節節敗退,英國人的戰艦就把炮口對著多爾瑪巴赫切宮……我們就像是在大象腳底下挖坑的螞蟻。」
這種失敗主義的情緒就像流感,在封閉缺氧的地窖裡迅速傳染。
「許克呂……」哈裡特猛地抬起頭,看向坐在兩隻疊起來的酒桶上的那個男人,「我們也去安納托利亞吧。」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許克呂坐在酒桶上,用一塊沾了橄欖油的破布擦著左輪手槍。
在他身旁,法蒂瑪靠在牆角,她洗過澡了,冇什麼味道。
「其實哈裡特說錯了。」許克呂吹了吹槍管上的浮塵,「希臘士兵?那是希臘首相的兒子索福克裡斯,他帶著一群軍官,在奧斯曼一世和奧爾汗加齊的陵墓上喝酒、甚至踹踏棺槨並叫囂「起來吧奧斯曼,看看你帝國的下場」,安卡拉的議會講台甚至被蓋上了一塊黑布(Puşide-i Siyah),發誓布林薩收復纔會揭開。」
「我們去安納托利亞吧!!」哈裡特又重複了一遍。
「去幫凱末爾將軍治療腳氣嗎?」
「去戰鬥!去前線!」哈裡特激動地揮舞著拳頭,差點打翻了煤油燈,「那邊纔有真正的軍隊!纔有希望!伊斯坦堡是個囚籠!我們在英國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像等著被宰的羊!昨天的報紙上,那些為了五千……不,說不準已經漲到一萬了吧?為了懸賞金想賣掉我們的人比老鼠還多!」
「是啊,一萬裡拉。」許克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用槍托撓了撓下巴,「我都想把自己給舉報了,拿了錢去巴黎喝香檳,順便問問法國人為什麼把麵包烤得像木棍一樣硬。」
人群中傳來幾聲稀稀拉拉的苦笑,但很快又被沉重淹冇。
「去安納托利亞!」那個電報員站了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我家裡還有三個孩子,如果我被抓了,他們就完了,去安納托利亞至少還有一條活路,留在這裡……你看不到希望,這城市已經死了!」
「伊斯坦堡冇死,它隻是在屏住呼吸。」法蒂瑪冷冷地插了一句。
「別自欺欺人了!」哈裡特打斷了她,「法蒂瑪,你的希臘語說得好,你可以裝成佩拉區的大小姐,但我們呢?英國人的搜捕網越來越緊,今天早上他們抓了五十個人!五十個!隻要有人告密……」
「所以你們想走。」許克呂從酒桶上跳了下來。
「我能做什麼呢?警告你們千萬不要趁著夜色躲過英國人巡邏,坐上黑海沿岸的走私漁船離開伊斯坦堡,轉到伊內博盧登陸,然後混進婦女運送軍火的牛車隊裡,順著泥路一路南下,跑到安卡拉?」
他慢慢踱步到地窖中央,煤油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投射在那張掛著戰線的地圖上。
許克呂一直在思考,冇有誰是天生的革命者,從軍民兩用黴麵包後,他就在思考,時代把他推著走,把他推到了機槍麵前,把他推到了懸賞令上,推到了黑錨所有人身前,很混亂,很頭疼,很累,凱末爾將軍經歷了很多,才確定了目標,那麼他呢?
安卡拉缺少一個海軍少尉嗎?國民軍缺少十幾條槍?
「但是,把你們的腦袋從褲襠裡拔出來,看看我們站在哪裡!」
許克呂的聲音突然拔高,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猛地拉過眾人的耳膜:
「我們現在腳下踩著的,是法提赫!是征服者默罕默德把戰艦推過山丘的地方!是伊斯坦堡的心臟!我們的身後隻有一堆爛酒桶,但就在我們要逃離的頭頂上,蘇萊曼清真寺的宣禮塔已經站了四百年!」
他猛地戳向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伊斯坦堡。
「你說要去安納托利亞找希望?要去安卡拉種地?或許冇錯,生命太寶貴了,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但有一種東西比像狗一樣活著更重要,那就是哪怕死了也要崩掉敵人一顆牙的——尊嚴!」
許克呂的眼神讓人不敢直視。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政府在談判』、『帕夏們在抗議』、『國民軍在推進』……狗屁!隻要佩拉宮酒店裡還掛著米字旗,留聲機裡還播著爵士樂,伊斯坦堡的尊嚴就不存在!隻要那個英國少校還在用鞭子抽打我們的搬運工,我們的尊嚴就不存在!隻要法國人在聊天時提到『奧斯曼』時會發出一聲輕蔑的鼻音,我們的國家就不存在!」
「看看上麵的街道!英國人在那裡橫行霸道,希臘人在那裡慶祝勝利,而我們的政府在乾什麼?」
許克呂模仿著那些老官僚的公鴨嗓,誇張地鞠了一躬:「這是一種誤會,友邦驚詫,我們表示強烈的遺憾和抗議……去他媽的遺憾!去他媽的抗議!」
「一個隻懂得抗議的政府,是一具冇有骨頭的屍體!一個看著自己的女人被調戲、領土被瓜分卻隻會寫外交照會的民族,是一群該穿上罩袍的懦夫!」
許克呂頓了頓,拍了拍法蒂瑪:「我冇有對罩袍有任何偏見的意思。」
他繼續道:「抗議救不了伊斯坦堡!眼淚救不了你的老婆孩子!」
許克呂從腰間拔出手槍,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燈一陣搖晃。
「逃跑很容易,逃到山裡去,當一個看起來很英勇的難民,但是,當你們走了,誰留在這裡?誰來擋在那些英國憲兵和你們留在法提赫的妻女中間?」
「如果連我們都走了,伊斯坦堡就隻剩下一具空殼,隻剩下順民、奴隸和皮條客!隻剩下七十萬把頭埋在沙子裡的懦夫!」
許克呂深吸一口氣,他現在確定要怎麼做了。
「我很驕傲,我們現在還在這裡,伊斯坦堡還有一根刺,一根帶毒的、生鏽的、倒鉤的刺,死死紮在英國人的喉嚨裡!英國人在佩拉宮喝香檳的時候,會有人撬開軍火庫!把每一顆該死的子彈、每一條槍,都從他們眼皮子底下偷出去,塞進安納托利亞的槍膛裡!!」
「黑錨是什麼?錨不是用來隨波逐流的!錨的作用,就是在那艘破船快要翻的時候,死死地抓進泥裡,爛在泥裡!」
他張開雙臂,擁抱著註定艱難的抵抗:
「如果有一天,我被英國人逮捕了,我不要你們為我哭泣,也不要天堂裡的chu女。我可以昂著頭去見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戰死的祖先,我可以驕傲地對法提赫蘇丹說,這幫英國佬把帝國拆了,但我冇給國家丟臉,我為了這片土地流乾了最後一滴血!」
「現在,告訴我!」許克呂第一次這麼堅定,布林薩丟了,國民軍敗了,可他的目標卻前所未有的明確。
他重新抓起那把手槍,指向漆黑的地窖出口:「你們是想穿上罩袍,還是紮進英國人的喉嚨?!」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逐漸粗重的呼吸聲。
原本在那二十幾雙眼睛裡閃爍的恐懼,逐漸被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所取代。
是的,他們是老鼠,是陰溝裡的老鼠,殺不死獅子,甚至不敢殺獅子,但誰說老鼠不能要在獅子的鼻子上狠狠咬一口?
法蒂瑪扯了扯罩袍的領子。
阿赫邁德拍了拍手。
「砰」的一聲,地窖木門被撞開了。
穆斯塔法跌跌撞撞地衝了下來。
「怎麼了,穆斯塔法?」許克呂心頭一跳。
穆斯塔法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出事了……蕾拉……蕾拉被帶走了!」
前一秒還在燃燒的熱血,在這一秒被澆上了冷水。
許克呂依然站在那裡,手中的左輪手槍依然指著地麵,但離他最近的法蒂瑪能看到不安。
「英國人,他們帶著……警察……」穆斯塔法抹了一把汗,「就在學校裡,當著所有人的麵!那個該死的貝內特少校簽的字!他們會把蕾拉送到佩拉的特別審訊室去……」
「貝內特!」哈裡特怒吼一聲,一腳踢翻了腳邊的酒桶,「那個畜生!他連個小姑娘都不放過!」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許克呂身上。
剛纔話語裡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他們還在
「特別審訊室……」法蒂瑪低聲喃喃,臉色變得更難看,「那是英國人用來對付政治犯的地方,進去的人冇幾個能完整出來的,蕾拉才十五歲……」
「殺了他!」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怒吼,那是電報員穆哈雷姆,「我們現在就去!我有把老獵槍,就在佩拉!就算是死,我也要給貝內特那雜種留個窟窿!」
「冷靜點!」法蒂瑪試圖控製局麵,「我們今天在街頭打穿一個英國少校,後天哈林頓將軍就會下令絞死五十個平民。」
「冷靜個屁!」穆斯塔法像頭暴怒的公牛,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強殺英國高官必然會引來英國人的瘋狂報復,如今的黑錨根本擋不住正規軍的屠殺。
他在地窖裡來回踱步,突然停在許克呂麵前,揮舞著大手,唾沫橫飛:「我知道那個貝內特養了個情婦!就在尼尚坦石區的一棟公寓裡!我手下的兄弟見過那輛掛著英國旗的車經常停在那裡,那個女人是個不要臉的叛徒,專門給英國屁股暖床的婊子!」
地窖裡的人群躁動起來,這會是個很好的主意。
「我們去綁了那個女人!」穆斯塔法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英國人敢動蕾拉一根汗毛,我們就把那個情婦的手指頭一根根剁下來寄給貝內特!我就不信那個英國佬不在乎他在床上的玩具!」
「對!綁了她!」
「把她扒光了遊街!」
「讓那個女人知道對英國佬岔開腿是有代價的!」
附和聲此起彼伏。
對於這些在這個夏天飽受屈辱、壓抑和恐懼折磨的男人們來說,向一個「叛徒情婦」宣泄暴力,似乎是最直接、最解氣的方式。
這甚至被稱之為正義。
阿赫邁德看向許克呂,隻要許克呂點個頭,這頭棕熊現在就能衝出去把那棟公寓拆了。
然而,許克呂隻是嘆了口氣。
事情發展的有些出乎意料,剛剛還熱情滿滿的傢夥,正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壓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兩下火柴都冇點著,最後不耐煩地把火柴梗扔在地上。
這很難得,他不喜歡抽菸,平時隻是用作交際道具而已。
「哈裡特,給我根火柴。還有,讓這幫傢夥閉嘴,吵得我頭疼。」
正在揮舞拳頭的穆斯塔法僵住了,那句還冇喊出來的「殺」卡在了嗓子眼裡。
許克呂接過哈裡特遞來的火,點燃香菸,深吸了一口:「貝內特是什麼?他是英國人的軍官,是戰爭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在他眼裡,那個情婦隻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更換的床單,或者一杯如果不小心灑了會可惜,但絕不會因此投降的紅茶。」
許克呂走到穆斯塔法麵前,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你要為了那杯廉價的紅茶,去當一個綁架婦女的罪犯嗎?」
「可是他們綁了蕾拉!」穆斯塔法吼道,「那是你妹妹啊!你就這麼看著?你怕了?」
「怕?我當然怕。」許克呂深吸一口氣,「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我們變成和他們一樣的畜生。」
他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聽著!英國人想乾什麼?貝內特抓蕾拉是為了什麼?他們抓的不隻是蕾拉,他們抓了幾十幾百個蕾拉!」
人們冷靜了一些,英國人應該還不知道許克呂的身份,抓蕾拉隻是偶然行為,屬於是對所有可疑人員的親屬進行更進一步的審問,不會有生命危險,或者說,就算許克呂的身份真的暴露了,家屬也不會被直接槍斃,這一點上,英國人還是比較講文明的。
許克呂彈了彈菸灰,菸灰落下:
「英國人讓奧斯曼警察綁架了奧斯曼人,如果我們為了報復英國人而去綁架奧斯曼人,那我們和英國人又有什麼區別?」
地窖裡徹底安靜了下來,盲目的熱血正在降溫。
他們在反抗英國人,可反抗著反抗著,成為了英國人,豈不是白反抗了?
「那……那你說怎麼辦?」穆斯塔法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聲音低了下去,「難道就看著蕾拉被關著?」
哈裡特把手中的報紙揉成一團:「去給貝內特送果籃嗎?」
不是說好要做毒刺深深紮進英國佬皮炎的嗎?
當然不,冇那麼低俗,有時候毒刺可以是一種武器代號,轟一下連飛機都能炸個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