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克呂並冇有像貝內特少校預想的那樣躲在地窖裡發黴,相反,他正大搖大擺地坐在加拉塔大橋下一間茶館角落裡。
橋上有英**官和法國水兵在巡邏,橋下就是許克呂。
當然,他做了一些偽裝。
那頂標誌性的海軍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頂搬運工常戴的羊毛氈帽,帽簷壓得很低,甚至還往衣領上抹了一點鯖魚內臟。
穆斯塔法讚助的貧民窟香水味道不錯,能讓英國佬高雅繞著走。
坐在他對麵的是兩個穿著便衣的年輕人。
凱裡姆和伊斯梅爾,許克呂在海軍學院的同期生,帝國培養了大批海軍軍官,現在他們大多被解除實際軍事職務,降格成了看守類雜役。
靠著黴麵包度日的兩人,比之許克呂其實好不了多少,至多走在街上會更加正大光明一些。
這毫無意義,填不飽肚子,在街上溜達隻會更餓。
「你們在發抖。」許克呂端起一杯熱茶,吹了吹上麵的茶葉末,「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我這個通緝犯?」
「都有,許克呂。」凱裡姆壓低聲音,「現在連多看米字旗一眼都會被抓起來,如果被髮現我們在這裡和你喝茶,會被直接扔到馬爾他!」
他們其實不確定許克呂是否參與了機槍暴動,畢竟像許克呂這樣溜號的軍人也不算少,但在許克呂找上他們的時候,他們心裡就有數了。
「想多了,扔進黑海就行,但是你們難道不餓嗎?」
許克呂從懷裡掏出半包壓扁了的菸捲,這是法蒂瑪用最後半個銀手鐲換來的,幾個月前她一隻手上就套著三個,都是大巴紮工匠打的良品。
他抽出一根,扔給凱裡姆。
「聽說英國人把你們調去看守托普哈內的軍需倉庫了?」許克呂明知故問。
「別提了。」伊斯梅爾點燃菸捲,貪婪地吸了一大口,那股辛辣味讓他嗆了一下,卻也讓他那張死灰般的臉上多了一點血色,「我們就是看門狗,許克呂,裡麵堆滿了法國紅酒、澳洲牛肉罐頭,甚至還有印度人的份兒,居然有咖哩粉。而我們?我們每天的配給隻有兩塊黴麵包和一碗刷鍋水。」
「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喝湯,這不符合奧斯曼軍人的傳統。」許克呂頓了頓,「倉庫的鎖,難開嗎?」
兩個同期生猛地抬頭,驚恐地看著他。
「你想乾什麼?那可是協約國的物資!門口有廓爾喀僱傭兵!」
「我知道有廓爾喀兵,我也知道那些廓爾喀兵每晚八點會去街對麵看一眼剛逃難來的白俄女人,那些在聖彼得堡跳芭蕾的貴族小姐,現在隻要半塊黴麵包就能摸個夠。」許克呂顯然做足了功課。
「我不需要你們開槍,也不需要你們拚命。」許克呂盯著他們的眼睛,「我隻需要在那個時間點,側門的鎖恰好壞了,而你們恰好去上了個廁所。」
「這是偷竊!」凱裡姆顫抖著說。
「不,這是徵稅。」
許克呂糾正道,語氣理所當然。
「那個倉庫的主人叫安東尼奧,一個在該死的佩拉區住了二十年的黎凡特商人。他用一裡拉收購我們農民的小麥,轉手用十裡拉賣給法**隊,然後再用賺來的錢賄賂英**官,買下原本屬於我們海軍的倉庫來囤積這些贓物,順便找農民徵收兩裡拉的保管稅。」
「他徵稅我也徵稅。」
許克呂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凱裡姆的手背。
「我們在幫蘇丹徵收cizye(非教人頭稅)或者avarız(戰爭特別稅),管他呢,乾脆一起收,稅收會遲到但不會缺席,至於報酬,那是三箱真正的牛肉罐頭,不含馬肉。」
聽到「牛肉」這個詞,伊斯梅爾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我不吃牛……對不住,這話說不出來。
這年頭,尊嚴或許值五百裡拉,但良心絕對不值一箱牛肉罐頭。
「明天晚上八點。」伊斯梅爾掐滅了菸頭,聲音沙啞,「側門的鉸鏈本來就生鏽了,隻要稍微用力推一下就會開,這很合理。」
行動是在雨勢最大的時候開始的。
哈裡特帶來了十個身強力壯的學生,雖然他們手裡隻拿著木棍,但那種想要把這世界砸個稀巴爛的眼神足以彌補裝備的劣勢。
穆斯塔法和他的六個搬運工兄弟則是主力,這群人在碼頭上扛了幾十年的包,每人的肩膀都像鐵打的一樣。
法蒂瑪冇來,她留在地窖裡負責接應和最重要的銷贓環節。
阿赫邁德也冇來,因為他的塊頭太大,在佩拉區那種狹窄的街道上簡直是個移動的活靶子。
「記住。」許克呂躲在倉庫對麵的一條陰暗巷子裡,對身後的人低聲說道,「進去之後,如果是罐頭,往死裡搬;如果是麵粉,扛起來就跑,如果遇到那個叫安東尼奧的胖子……」
他停頓了一下。
「問聲好?」
八點整。
兩個廓爾喀哨兵照舊走向了街角的另一頭。
側門那裡,伊斯梅爾背對著他們,正對著牆角撒尿,還在吹著口哨。
「上!」
許克呂一揮手。
這根本不像是一次特別軍事行動,那足足得花上一小時二十二分鐘,這倉庫的東西搬不了那麼慢。
穆斯塔法一腳踹開了那扇原本就虛掩著的鐵門,生鏽的鉸鏈發出了一聲慘叫,但這聲音瞬間被雷聲掩蓋。
倉庫裡並冇有太多守衛,黎凡特商人跟英國人混久了居然也沾染上了傲慢自大,他以為隻要掛著米字旗旗,就算是奧斯曼的帕夏也不敢踏入半步。
也許也冇問題,帕夏們確實不敢,但想吃飽的老鼠白嫖怪可冇那麼多主意。
當許克呂衝進倉庫大廳時,那個穿著絲綢睡衣的胖子正坐在一堆箱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在給一個剛僱來的庫爾德力工訓話。
「這麵粉要受潮了!你們這群懶豬,要是壞了一袋,我就扣光你們一個月的工錢!」
「安東尼奧先生!」許克呂大喊一聲,很不幸,他其實不是很想在倉庫裡碰見苦主,這不好。
胖子嚇得手一抖,紅酒灑在了皮鞋上。
「誰?衛兵!衛兵!」
「衛兵們去享受夜生活了。」許克呂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提著那把雖然冇子彈但依舊能嚇人的左輪手槍,「晚上好,我是伊斯坦堡臨時稅務局局長,來覈查一下您的稅務問題。」
「什麼狗屁稅務局!這裡是英國人的——」
「他媽的英國人就能不交稅了?」
安東尼奧的話還冇說完,他就看到了許克呂身後湧入的那群稅務員。
穆斯塔法扛著一把鐵鉤,那個眼神讓他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搬!」
許克呂一聲令下。
學生們開始瘋狂地搬運印著英文的罐頭箱子,搬運工們則展示了專業素養,一個人能扛起兩袋五十公斤重的麵粉,跑得比兔子還快。
「你們不能這樣!這是搶劫!」安東尼奧在那跳腳,「我要告訴貝內特少校!我要告訴米爾恩將軍!」
「英國人管奧斯曼的稅務?這並不好笑。」許克呂走到他麵前,隨手從旁邊的一個開啟的箱子裡掏出一個罐頭。
桃子罐頭,標籤上畫著誘人的水果。
「這個我就先預支了,算作今晚的加班費。」
許克呂把罐頭塞進懷裡,然後用槍管頂了頂安東尼奧那滿是肥油的肚子。
「聽著,先生,你明天可以去報警,可以去告訴英國人,搶你東西的人叫巴巴羅薩,當然,也可以不報。」
安東尼奧拚命點頭又搖頭,臉上的肥肉亂顫。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三十袋麵粉、三大箱罐頭,以及兩桶純正的希臘橄欖油,全部消失在了法提赫區迷宮般的夜色中。
當廓爾喀兵吹著口哨回來時,隻看到側門在風中吱呀作響,以及一個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黎凡特胖子。
「被老鼠吃了,被老鼠吃了。」
真讓廓爾喀兵摸不著頭腦。
這批物資並冇有全部進入飢腸轆轆的胃裡。
許克呂覺得,吃飽了肚子隻能有力氣逃跑,想要不逃跑,或者吃的更多,就得從別人手裡拿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