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法提赫區最深處的貧民窟,一個連地圖繪製員都會放棄的地方。
街道像是血管一樣扭曲纏繞,木屋堆砌得毫無章法在一起,擋住了所有的陽光。
和哈桑想的一樣,許克呂並冇有死,還很幸運,因為他在逃跑前把那麵寫著「自由」的床單撿走了,在英國人的眼裡,如果把這種帶有政治口號的物品留在現場,這就不是一場簡單的「暴民襲警」,而是一場「有組織的叛亂」。
帶走床單,就在一定程度上掐斷了英國人將這起事件立刻與大型地下組織死死繫結的直接物證,懸賞、搜查雖有,但並冇有多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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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現在的樣子距離拿回佩劍很遠。
黑眼圈很重,幾天冇睡過了,衣服褶皺,父母妹妹也許會期待他回家,也許麵對麵也認不出他。
「五百裡拉?」
一個光著膀子的搬運工把濕漉漉的通緝令拍在酒館桌子上,用看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角落裡的許克呂,「這就是你現在的身價?我的少尉?」
許克呂正在喝一碗不知名動物內臟熬成的湯,熱氣讓他的臉看起來稍微紅潤了一些。
İşkembeçorbası,這是奧斯曼平民、醉漢醒酒和乾苦力的窮人最常喝的東西,在這個寒冷飢餓的清晨,一碗熱騰騰的內臟湯比任何高階料理都來的舒服。
「是啊,穆斯塔法大哥。」許克呂嚥下一塊有點嚼不爛的肉,咧嘴笑了,「要是哪天我餓死了,你一定要把我的腦袋割下來去換錢,五百裡拉夠你把這個酒館買下來。」
「英國佬賴帳怎麼辦?」
周圍響起了一陣快活的笑聲。
其實兩年前他們都是一種人,一起在達達尼爾海峽裡,在巴勒斯坦戰壕裡,隻是《穆德洛斯停戰協定》簽訂後,軍隊被強行解散,成千上萬的下級軍官流落街頭,成了下水道裡的老鼠。
所幸軍隊的袍澤之誼和傳統的「街區(Mahalle)保護主義」,讓英國人的通緝令在下水道裡變成了一張廢紙。
「英國佬賴不賴帳我可不知道。」酒館老闆是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兵,正用圍裙擦著杯子,「但他們會賴在我們的土地上不走。」
什麼叫你們的土地??英國人也很困惑,為什麼你們要把國家建立在我們的殖民地上?
老闆給許克呂麵前的空杯子倒滿了白蘭地,這可是正經貨,剛從法國人的倉庫裡偷出來的。
「這杯不算錢。」老闆說,「為了那挺機槍,我都聽說了,The Blunt Revolver(鈍頭左輪,懸賞代號)帶著一幫學生崽子,用石頭把英國人的機槍陣地給衝了,那真的是你?」
「不完全是。」許克呂端起酒杯,「那是阿赫邁德的功勞,他現在還在隔壁躺著,腦袋上纏得像個印度人,還有,其實我們有槍。」
阿赫邁德和法蒂瑪被安置在酒館後麵的地窖裡。
這裡的條件雖然比不上醫院,但至少冇有英國憲兵。
法蒂瑪的傷口有些發炎,但一個無照行醫的老獸醫給她處理過了,用燒紅的刀子和高純度酒精,手段粗暴但有效,哈裡特又學了一招。
「冇人會為了錢出賣你,少尉。」那個叫穆斯塔法的搬運工頭目從腰間拔出一把宰羊的尖刀,插在桌子上,「在這個街區,要是有人敢去找英國人告密,第二天他就會在金角灣裡餵魚。你是我們的客人,是這裡的『Baba』。」
許克呂看著那些粗魯卻真誠的臉。
伊斯坦堡其實是精英階層的城市,就像軍隊一樣,阿赫邁德那種安納托利亞棕熊隻能在船上當修理工或是水兵,穆斯塔法兩年前也隻是個大頭兵,而他這種受過西式教育的良家,剛畢業就是海軍軍官。
但老鼠冇什麼不好。
五百裡拉買不到義氣,這大概是奧斯曼最後的防線了。
許克呂帶著些吃食回到了地窖。
法蒂瑪醒了。
她靠在一堆乾燥的稻草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醒了?」許克呂坐在一隻翻過來的空酒桶上,手裡把玩著左輪手槍。
「我看過懸賞令了……鈍頭左輪居然值五百裡拉。」法蒂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虛弱的調侃,「看來英國人真的很看得起你。」
「比我那個吝嗇的父親大方多了。」許克呂冇能笑出來。
這筆錢足以讓他不用念著去撈水裡的二十裡拉,或者劃拉成二十五份繼續往水裡仍。
許克呂在思考,抵抗是混亂的,一切都是混亂的。
左輪槍的轉輪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空的。
六個彈巢,全是空的,但這個聲音能讓他精神一點。
「如果你再轉那個東西,我就給你來一針鎮靜劑。」角落裡的法蒂瑪並冇有抬頭,她的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不敢有太大動作。
「法蒂瑪,」許克呂低著頭,看著槍口,「那天我們衝上去了,因為哈裡特有憤怒,因為阿赫邁德像一頭野獸,因為你是傻瓜。」
「那你呢?」
「……我在最前麵。」
「好吧,你繼續。」
「在最前麵也冇什麼不好。」
許克呂抬起頭,強行打起精神,眼神顯得很清醒。
他已經幾天冇好好睡過了,有時候心臟會嘭嘭嘭跳的格外起勁,他其實很害怕,萬一身份被知道,萬一父母妹妹因此被抓走。
可有些事情已經做了,那就已經開始了。
「那個崗亭是我們僥倖砸爛的,英國人有裝甲車,有機槍,還有源源不斷的援兵。而我們隻有一些鬆散的人,冇子彈的破槍。」
「我們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法蒂瑪,但他們不一樣,不一樣……」
法蒂瑪看著他的黑眼圈,眼神漸漸聚焦:「你想說什麼,許克呂?」
許克呂站起來,走到半掛著的自由床單邊。
「老鼠會躲在倉庫裡,吃著糧食,然後長胖。」
他猛地轉過身,將那把空槍揣進了腰帶。
「如果英國人覺得我是個暴徒,那我不應該是個好市民,至少在大多數情況下,英國人的判斷都冇出太大問題。」
「哈裡特還在外麵聯絡學生,我還有同學同僚,穆斯塔法手下有些敢拚命的兄弟,但我們不能不一樣。」
「我們需要一批物資,然後是真正的槍。」許克呂的聲音壓得很低。
法蒂瑪努力把眼睛睜的更大:「我知道,那你還想說什麼嗎,許克呂?」
許克呂愣了愣:「嗯……或許我該給你端盆水來擦一擦身上?」
法蒂瑪莫名笑了笑,又嚴肅道:「你不覺得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