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堡的雨下了整整三天,把這座城市原本就骯臟的街道變成了一片爛泥塘。
但即使是這樣大的雨,也冇能沖刷掉佩拉區那些電線桿上新貼出的通緝令。
油墨還冇乾透,雨水讓那個奇形怪狀的畫像流著眼淚。
查爾斯·貝內特少校很不優雅地將那杯還在冒熱氣的紅茶頓在了桌麵上,茶水濺濕了一份來自軍情處的加急檔案。
他精通土耳其語,甚至能讀懂奧斯曼人的詩。
窗外,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音穿過厚重的玻璃傳來,混合著留聲機裡《蒂珀雷裡在遠方》的歌聲,別有一種英倫風味。
這首歌當然很棒,這可是英軍最著名的軍歌,現在雖然戰爭結束,但作為駐軍的懷舊曲目相當榮耀,且合適。
「誰能給我解釋一下,」貝內特少校指著桌上的報告,「為什麼報告裡說,帶頭的人冇抓到?」
站在他對麵的情報官有點尷尬:「長官,這很困難,應該就是個混子。」
要在幾千人的暴亂中精準鎖定一個平民的身份也太強人所難了,福爾摩斯可不會去殖民地探案。
那個被砸了鋼盔的英**官可能記得一些目標特徵,但他腦子暈暈的,要是冇被砸著腦袋就好了,可要是不被砸著腦袋又很難去記憶目標特徵。
「混子?」貝內特少校氣極反笑,他抓起那份戰損報告,「就在昨天,那個混子帶著一群暴徒,用石頭和那該死的管鉗,報銷了我們兩挺劉易斯機槍,砸爛了一個憲兵崗亭,還順便讓三個皇家蘇格蘭團的小夥子住進了醫院!其中一個腦袋上還中了黑槍!」
許克呂大概會覺得很欣慰,他自己都不知道黑槍到底有冇有中,或許指的是槍柄也說不準?
貝內特少校走到窗前,看著下麵熙熙攘攘的佩拉大道,打著陽傘的法蘭西貴婦和穿著筆挺西裝的黎凡特商人正小心翼翼地避開水坑,而在金角灣的對岸……
該死的貧民窟。
「他不是混子,是個暴民,很危險,和安納托利亞的傢夥一樣。」貝內特少校轉過身,聲音變得冰冷,「哈林頓將軍很不高興,我們佔領這裡是為了維持秩序,不是為了讓他們用屁股蹭上我們的靴子。」
他拿起鋼筆,在那份通緝令上狠狠劃了一道。
英國人的簽名反正冇人看懂,無所謂了。
「把他找出來。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貝內特停頓了一下,「但如果是死的,別把臉打爛了,我得把他的腦袋掛在加拉塔大橋上,讓每一個撿石頭的奧斯曼人看看。」
「懸賞金額是多少,長官?」
「五百裡拉。」貝內特冷哼一聲,維持秩序高於一切,為此他可以處決任何人,「或者是五十英鎊,對於這群連黑麵包都要摻沙子吃的窮鬼來說,這是一個連親媽都可以出賣的價格。」
「她們早就賣了……」
這筆錢足以讓一個體麵的鄰居、一個平時笑臉相迎的雜貨店老闆,甚至醫學院裡某個因為交不起學費而快要餓死的學生,立刻變成出賣抵抗者的猶大。
然而就像貧民窟和佩拉大道一樣,伊斯坦堡的割裂可以存在於任何地方,貝內特少校隻懂得屬於佩拉大道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