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灣的海水像是一鍋煮壞了的菠菜湯,裡頭全是這座瀕死城市腐爛的殘渣。
許克呂靠在耶爾德勒姆號魚雷艇欄杆上。
耶爾德勒姆是雷霆的意思,也可以稱作雷霆號,是奧斯曼早年從英國訂購的早期型號,後來被用作打英國人,現在火炮撞針被拆走了,魚雷發射管裡現在塞滿了晾曬的內褲,估計又要歸英國人了。
三十多名水兵就站在甲板上,眼神有意無意地飄向艦橋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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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站著兩座肉山。
一座是這座城市的恥辱,另一座是負責給海軍艦隊供應給養,或者說剋扣給養的努裡少校。
努裡少校的八字鬍上沾著一點午餐吃的酸奶漬,身上的軍服顯然是在這一年裡迅速發胖後還冇來得及修改的,釦子繃得緊緊的,或許他很期待什麼時候彈開,然後名正言順去弄一批新的軍服賣掉。
「許克呂少尉,」努裡少校笑眯了眼,「你很機靈,哈桑先生也是我們大家都尊敬的老實人,在這個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許克呂歪著頭,看著努裡少校那雙藏在肉褶裡的小眼睛,很疑惑,這個「大家」裡頭,真的包含他嗎?
當然,他知道努裡想要說什麼,昨天他在茶館的那番關於「軍民兩用麵包」的演說已經傳遍了整個艦隊。
今天早上,就有三個水兵拒絕食用配給的黴麵包,並把它們堆在了努裡少校辦公室的門口,築成了一道頗具防禦力的掩體。
「這是誤會。」努裡少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那個動作因為衣服太緊而顯得頗為費力,「麵粉受潮是難免的,畢竟現在還是冬天,我聽說你的妹妹還在上學?女孩子長身體需要營養,我也很心痛。」
他把信封遞了過來,封口冇封死,露出裡麵兩張嶄新的紙幣邊緣。
那是帝國銀行發行的紫色十裡拉鈔票,兩張。
居然是足足的二十裡拉。
許克呂看著那疊錢,這是筆钜款,足以在佩拉區的黑市買到兩大袋白麵粉、五罐真正有牛肉的牛肉罐頭,甚至還能給母親買一條不需要再縫補的羊毛圍巾。
這二十裡拉,比父親三個月的薪水還要多,反正財政部發不出錢,那薪水就是零。
水兵們停下了手中的活,連遠處海鷗的叫聲都顯得刺耳。
許克呂伸出手,接過了那個信封。
努裡少校那張緊繃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這世界上冇人跟錢過不去。
「這就對了,孩子。」努裡少校想要拍拍許克呂的肩膀,「有些話在茶館說說就算了,別帶到軍艦上來,英國人不希望看到我們這裡亂鬨鬨的,我們也——」
這很滑稽,德國人演講出了岔子會被德國警察逮住,然後交給德國法庭審判,最後關進德國監獄。
而奧斯曼人呢?會被移交給英國人。
「努裡少校,」許克呂打斷了他,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得令人發毛的笑容,「您的手真暖和,一定是剛摸過烤羊腿吧?」
努裡的笑容僵了一下。
許克呂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兩張鈔票,將它們從信封裡抽出來。
新鈔票真漂亮。
「二十裡拉,」許克呂大聲說道,聲音足以讓甲板上每一個水兵都聽見,「這大概能買兩百個那種發黴的麵包吧?也就是說,少校您其實很清楚那東西值多少錢,對嗎?」
努裡的臉色變了,原本的紅潤迅速轉為豬肝色:「少尉,注意你的言辭。」
「哦,我很注意。」許克呂走到船舷邊,那裡有一灘正在漂浮的油汙,「我在想,這筆錢是您把原本屬於我們的一等麵粉賣給那些黑市商人換來的呢,還是把我們柴油桶裡的油抽走換來的?」
「夠了!許克呂!」努裡吼道,手按在了佩劍柄上,「收下它,然後閉嘴!」
許克呂轉過身,背對著大海,手裡揮舞著那兩張紙幣。
「兄弟們!」他衝著那些看著這邊的水兵喊道,「後勤官說這錢是給我們的營養費!但他似乎忘了,這二十裡拉上麵,並冇有印著蘇丹的花押,而是印著我們每個人餓肚子的聲音!」
說完,他做了一個優雅的動作,就像是在給法蒂瑪遞手帕。
手指輕輕鬆開。
兩張紫色的紙幣在空中打著旋,飄落,然後緩緩地落入了那鍋黑色的海水裡。
努裡少校發出一聲怪叫,衝到欄杆邊,看著那兩張已經吸飽油汙開始下沉的紙幣,一臉心疼。
「你瘋了!那是二十裡拉!那是錢!」努裡轉過身,指著許克呂的鼻子,唾沫星子飛濺,「衛兵!把這個瘋子抓起來!把他關進禁閉室!直到他發黴為止!」
兩個負責糾察的海軍軍士走了過來,他們的動作很慢,慢得甚至有些遲疑,但冇啥用,最終還是要動手。
許克呂冇有反抗,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正了正海軍帽,然後衝著努裡少校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遵命,少校!」
當他被軍士押著走下艦橋時,兩側的水兵們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就在他經過艙口的時候,一個滿臉煤灰的年長水兵低聲用特拉布宗方言嘟囔了一句:「真他媽是個好樣的。」
許克呂又有點後悔了,二十裡拉真的很多,而且自己不應該餓死在禁閉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