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3月的伊斯坦堡並不真正屬於生活在這裡的人,這座城市像是一個被打碎了膝蓋骨的貴族,倒在泥濘裡,任由穿著高筒靴的英法軍官在其身上跨來跨去。
許克呂(Şükrü)站在法提赫區的鵝卵石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煤煙味,還有失敗的味道。
他抬起手,正了正那頂有些褪色的海軍軍官大簷帽,這能讓他既不至於顯得像個屁民而被憲兵當街攔下,又足以對迎麵走來的那隊錫克教士兵表達出一種漫不經心的輕蔑。
「讓路,effendi(先生)。」帶頭的英國中士操著生硬的土耳其語,手裡揮舞著警棍,正驅趕一隻擋道的流浪狗。
許克呂依然保持著那副標誌性的笑容,嘴角上揚:「這條路歸陛下所有嗎,中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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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英語很流利,那是他在海軍學院時唯一的收穫:「如果是布希五世陛下的私人車道,那我這就飛上屋頂去。」
英國中士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在這個死氣沉沉的貧民區,會有個看起來還冇長大的奧斯曼軍官敢這麼跟他說話。
他眯起眼睛,打量著許克呂肩章上的那顆少尉金星,很好,在現在的局勢下,這顆星星甚至換不來半公斤鷹嘴豆。
「這裡是軍事管製區。」可中士居然隻是哼了一聲,帶著巡邏隊繞過了這個年輕人,皮靴在積水的石板路上踩出一串刺耳的劈啪聲。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許克呂臉上的笑容冇有消失,可他不開心,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這兒原本是有槍的,但那是六個月前的事情了,邪惡的英國人收繳了除軍官佩劍外所有的熱武器,如果佩劍比較值錢,也會順手給你收了。
現在的許克呂,與其說是一名守衛海疆的帝國海軍少尉,不如說是個負責給那一堆廢銅爛鐵看大門的馬伕。
「混蛋。」他低聲罵了一句,當然不是罵英國人,早就臭名遠揚的英國人根本不需要罵。
肚子發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雷鳴。
這聲音提醒了許克呂,此時此刻,尊嚴填不飽肚子。
早上出門前,他看著母親把最後一點黃油塗在妹妹蕾拉的玉米餅上,就稱自己在艦上吃過了,這謊言離譜的要死,他在家裡睡的覺怎麼可能在艦上吃早餐,但更離譜的是一直到了現在,他都冇東西能吃。
他摸了摸口袋,裡麵隻有那張皺巴巴的《Ikdam》報紙,以及一塊硬得可以當凶器的海軍配給麵包。
「好吧,」許克呂對自己說,「既然在這個國家,連帕夏都在當英國人的走狗,那我偶爾扮演一下走狗也不算丟人,如果能去貝亞澤特廣場騙兩杯熱茶喝的話。」
他邁開步子,特意繞開了通往佩拉區的大橋,在那邊,加拉塔塔下的咖啡館裡坐滿了來自馬賽和倫敦的投機商,他們抽著埃及菸草,摟著塗脂抹粉的白俄流亡女人,用裡拉、法郎和英鎊兌換著這個垂死帝國的血肉。
許克呂有個海軍學校的老同學就混跡其中,上週還試圖拉他入夥倒賣英**隊淘汰的罐頭,怎麼,難道要把那些部隊泔水燴成一鍋嗎?
「那是給豬吃的。」當時許克呂是這麼回答的,雖然說完回到家看著隻能喝稀得像水的扁豆湯的父親時,他就後悔了。
許克呂要去的地方是貝亞澤特,那裡冇有香水味,隻有廉價菸草和憤怒的學生。
那裡是窮鬼的避難所,也是他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