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琴用了三天時間翻遍手頭的劇本庫。
按照沈念安那三條離譜的規矩去篩。
S級專案全劃掉，A級專案砍掉八成。
B級裡頭勉強剩下幾個，不是拍攝地點偏遠就是週期太長。
最後能看的隻剩一部。
《她的房間》，六集都市單元劇。
每集獨立故事，沈念安的角色出現在第三單元，演一個剛離婚的中年女性。
預算低，陣容沒有流量明星。
導演叫林曉峰。
查了一圈，百科詞條隻有三行字。
周雅琴把資料發過來的時候附了一句話。
【這是唯一符合你那三個奇葩條件的本子。拍攝週期28天，每天不超8小時。你滿意了吧，我的祖宗！】
沈念安盯著“林曉峰”這三個字看了幾秒。
前世這個名字後來響徹整個行業。
他拍的商業片連續三年票房冠軍，被媒體封為最懂市場的導演。
但在2021年，他還是個剛從電影學院畢業沒幾年的新人。
拿著幾百萬的預算拍網劇，沒有院線資源，沒有資方關係。
沈念安敲字回復：【接。】
周雅琴秒回：【你看完劇本了？】
【不用看。】
【？？？沈念安你能不能對你的事業上點心。】
沈念安沒再回復。
她往養生壺裡添了把桂圓。
上輩子她在三十二歲那年偶然看過林曉峰的處女作。
看完後唯一的感想是，這個導演怎麼沒早幾年被發現。
十天後，沈念安拎著行李箱出現在《她的房間》劇組。
拍攝場地租的是城南一棟待拆的老居民樓。
樓道牆皮脫落，窗戶玻璃有裂紋。
製片組一共十二個人，加上演員不到二十個。
場務兼燈光，燈光兼道具。
沈念安到的時候，劇組工作人員正在搬器材。
她站在門口。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麻外套，右手拎著帆布袋，左手端著保溫杯。
副導演看見她，走過來確認：“您是……沈念安老師？”
“對，化妝間在哪？”
副導演指了指樓道盡頭一間改裝過的雜物房。
沈念安走過去看了一眼。
六平米，一麵鏡子，一把摺疊椅，桌上放著幾盒基礎彩妝。
跟S級劇組那種獨立化妝車完全沒法比。
她走進去，把帆布袋放在桌角。
從裡麵掏出摺疊養生壺，找到牆角的插座接上電源，丟了幾顆紅棗和兩片黃芪進去。
化妝師端著粉撲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那個……沈老師，我們這邊條件比較簡陋，您要是不習慣的話......”
“挺好的。”
沈念安坐下。
“開始化妝吧，妝麵不用太重。角色剛離婚，不會精緻到哪去。底妝薄一點，眼下留點倦色。”
化妝師拿粉撲的手頓住。
入行五年，她第一次碰到演員主動要求妝麵做舊。
訊息傳開後，片場議論紛紛。
“聽說那個沈念安來了？就綜藝上那個睡覺的？”
“咱這戲預算就這麼點，她不會來鍍個金就走吧？”
“你沒看那個養生壺？她是來拍戲的還是來療養的？”
林曉峰沒參與討論。
這位二十七歲的年輕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麵對著分鏡本看景。
顴骨高，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布滿血絲。
副導演湊過來：“林導，沈念安到了。你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等開機再說。”
林曉峰頭都沒擡。
“先看她演得怎麼樣。”
下午兩點，第一場戲開拍。
場景是角色搬家。
一個人把婚後十年的物品裝進紙箱，從客廳到臥室，從臥室到陽台。
林曉峰給的指示很簡單。
“你一個人在這個空房間裡把東西打包完。劇本上寫的是邊收拾邊哭，但你可以按自己的理解來。”
沈念安站在佈置好的場景中間，環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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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有撕掉婚紗照後留下的釘孔。
茶幾上放著兩個杯子，一個粉色，一個深藍。
鞋櫃旁扔著一隻男款拖鞋。
“可以開始了。”沈念安說。
“Action！”
機器轉動起來。
沈念安沒有哭。
她蹲下身，拿起茶幾上那個深藍色的杯子，看了兩秒，放進紙箱。
接著拿起粉色的，猶豫了一下，放回了茶幾上。
她走到鞋櫃旁，撿起那隻男款拖鞋。
手指捏著拖鞋邊緣，顛了顛。
然後直接丟進了門口的垃圾袋。
整個過程表情平靜，動作利落。
直到她走進臥室，拉開衣櫃，伸手去夠最上麵那層擱闆。
擱闆上放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嬰兒毯。
這是道具組放的細節，劇本上沒寫。
沈念安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有拿那條毯子。
手指收了回來，輕輕關上櫃門。
然後她轉身，拎著封箱膠帶走回客廳。
膠帶用到最後一截時，“嘶啦”一聲扯斷了。
空房間裡回蕩著膠帶斷裂的聲響。
沈念安對著空蕩蕩的四麵牆，笑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很淺，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
監視器後麵，林曉峰攥著對講機的手收緊了。
錄音師摘下耳機，回頭看了一眼導演。
林曉峰盯著螢幕。
“……保。”他的聲音有點啞，“這條過了。原封不動，一幀都不許剪。”
副導演在旁邊提醒：“林導，劇本上這場戲寫的是要哭的......”
“她那個笑比哭管用一百倍。”林曉峰摘下眼鏡，“去問問沈老師，明天的戲她要不要提前看一遍分鏡。”
副導演出去傳話，回來時臉色複雜。
“沈老師說……不用看分鏡。”
“她還說明天的通告提前半小時也行，但下午五點必須收工，因為她要回去煲湯。”
林曉峰沉默了五秒。
“行，都依她。”
當天收工後，沈念安準點離開片場。
回到大平層，她一邊洗菜一邊開啟手機。
螢幕上跳出幾條訊息。
周雅琴發來的新聞連結。
【速看！《九轉天瀾》主投資方被曝財務造假，專案全麵停工。已簽約演員合同陷入糾紛，孫浩然導演團隊發宣告稱不知情。】
沈念安點開看了一眼。
新聞評論區已經炸了。
簽了這部戲的演員集體發聲討說法，經紀公司之間互相甩鍋。
有人賠了檔期，有人賠了口碑。
沈念安退出頁麵，把洗好的排骨放進砂鍋。
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雅琴的第二條訊息追了過來：
【我現在就想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提前知道這部戲會暴雷？】
沈念安按著螢幕，回了三個字。
【我猜的。】
周雅琴沒再回復。
沈念安能想象到螢幕對麵那張目瞪口呆的臉。
砂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沈念安調小火，蓋上鍋蓋。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這次是銀行app推送的通知。
星雲科技天使輪結算報告：首期估值較投入時上漲300%。
沈念安看著那串數字，把手機翻了過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鍋裡的排骨湯慢慢熬著，砂鍋蓋子被蒸汽頂起，發出輕響。
沈念安走進廚房掀開鍋蓋，撒了一把枸杞進去。
三倍隻是開始。
這家公司下一輪融資在六個月後，屆時估值會再翻五倍。
沈念安用長柄勺攪動著湯汁。
不用趕通告，不用連軸轉。
這纔是真正屬於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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