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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信任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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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深沒進餐廳。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櫃上,解了兩顆襯衫釦子,徑直上了二樓。

主臥的門開著,陸母坐在貴妃椅上喝茶,神色如常。老周在旁邊站著,手裏還攥著那條項鏈。

“媽。”

“回來了?”陸母放下茶杯,“吃了沒?”

“項鏈的事,誰跟您說的?”

陸母看了他一眼,嗯了一下:“你訊息倒快。”

“老周給我打了電話。”陸景深掃了一眼老周手裏的東西,“怎麽回事?”

陸母沒接腔。

老周識趣,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前前後後講了一遍。講到項鏈從林見微房間床墊裏翻出來的時候,措辭已經盡量客氣了,但那幾個關鍵細節——蕭宛,枕頭,次臥床墊——怎麽繞都繞不過去。

陸景深聽完,沉默了幾秒。

“林見微人呢?”

“在她房間。”陸母端起茶杯又放下,“景深,這件事我已經處理了。你爸那條金鏈子上回也是落在沙發縫裏找到的,家裏東西放亂了是常有的事。不用再追——”

“我問兩句。”

陸景深轉身出了主臥。

走廊拐過去就是次臥。門關著,裏麵有窸窣的響動,像是在收拾什麽。

他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

林見微換了件鵝黃色的真絲襯衫,頭發剛洗過,濕漉漉地散在肩上。眼眶微紅,看到陸景深的瞬間愣了愣,嘴唇動了動。

“景深哥……”

“進去說。”

他進了房間。林見微跟在後麵把門帶上,手指在門把手上多停了一秒。

房間裏收拾得很幹淨。床墊側麵有一道淺淺的印痕,是剛才翻動留下的。

“說說吧。”陸景深靠在書桌邊上,語氣聽不出情緒,“項鏈怎麽跑你床墊裏了?”

“我不知道。”林見微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伯母那條項鏈我見都沒見過幾次,怎麽會在我……”她咬了下嘴唇,“我懷疑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

“誰?”

“……”

“你有話直說。”

林見微攥著衣擺,指尖幾乎把真絲捏出了褶子:“小李。之前打掃衛生的時候她進過我房間,門是開著的。而且她手腳一直就不太……”

話說到一半,自己先打住了。

因為陸景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質疑,也不是相信。

就是看著她。

那種目光讓林見微後背發涼——像被放在天平上稱量,而她不知道另一端擱的是什麽。

“小李在陸家做了八年。”陸景深說,“上個月她女兒考上了市一中,我媽還給包了紅包。你覺得她會為了一條項鏈,去冒這個險?”

“那、那我也不知道是誰……”

“你想想。”

“我真的不知道!”林見微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眼淚跟著就掉下來,“景深哥,你是不是也覺得是我偷的?是不是?”

她捂住臉,哭得很厲害。

肩膀一抖一抖的,淚水從指縫裏往外滲。

擱在以前,陸景深多少會說兩句軟話。抽張紙巾遞過去,或者拍拍她肩膀。

但今天他沒有。

他隻是站在那裏,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林見微的哭。

而是他在想另一件事。

一樓走廊盡頭的那個監控盲區,從後廚到樓梯拐角的那兩米空白——當初裝修的時候,他親手畫的布線圖。為了美觀,監控盡量做暗裝,隻有他和老周知道哪個角度拍得到、哪個角度拍不到。

二樓走廊盡頭那個壞了的攝像頭,三個月了沒換。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不管是誰動了那條項鏈,這個人對整棟房子的安防佈局,瞭如指掌。

房間門突然被敲響了。

“景深,見微?”蕭宛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高不低。

陸景深看了一眼林見微。

林見微慌忙擦了把臉,但眼睛已經腫了。

“進來。”

蕭宛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溫熱的紅棗粥,目光先落在林見微臉上。

“哭什麽呢?”她走過去把粥放到床頭櫃上,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一大早的,至於嘛。”

林見微沒接。

蕭宛也不尷尬,隨手放在床邊,轉過身來看了看陸景深。

“項鏈的事情伯母都說清楚了。虛驚一場,不用再查了吧?”

“你覺得不用查?”

“嗯。”蕭宛語氣很隨意,“見微跟我住隔壁這麽久了,她什麽性子我還不瞭解嘛。估計就是伯母上次拿出來看的時候順手擱錯了地方,阿姨整理房間的時候塞到這邊來了。這種事以前我外婆家也出過,一條手鐲找了半年,最後在醬菜壇子旁邊擱著呢。”

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淺很自然,甚至帶著一絲過來人的瞭然——不是在替誰開脫,倒像是真心覺得這事不值一提。

“見微心思重,被人冤枉了肯定難受。”蕭宛拍了拍林見微的肩膀,“行了行了,吃碗粥,別餓著。你不吃伯母又該唸叨了。”

林見微抿著嘴,眼圈又紅了一層。

但這次是想不通的那種紅——她看蕭宛的眼神很複雜。有防備,有懷疑,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分不清蕭宛到底是在幫她解圍,還是在往她臉上糊一層更厚的灰。

陸景深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移了移。

“行。”他說。

就這一個字。

轉身出了門。

走廊裏光線暗了一截,陸景深的腳步放慢了。經過二樓盡頭的那個壞掉的攝像頭時,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那個積了灰的支架,什麽也沒說。

繼續走了。

晚飯是蕭宛和楊秀蘭一起做的。四菜一湯,陸母點了名要喝鯽魚豆腐湯。蕭宛在廚房裏剔魚骨剔了二十分鍾,一根刺沒有留。

飯桌上氣氛正常。

陸母聊了幾句明天去廟裏上香的事。林見微笑著應和,說自己也想去。蕭宛低頭吃飯,偶爾給陸母夾一筷子菜。

隻有陸景深話少。

吃到一半,他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裏。

“這湯誰熬的?”

“我。”蕭宛說。

“嗯。不錯。”

兩個字的評價,放在平時稀鬆平常。但林見微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誰都當沒聽見。

夜裏十一點。

陸景深坐在三樓書房裏,沒開大燈,隻有桌上那盞老式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打在紅木桌麵上,旁邊擱著個水晶煙灰缸。

他很少抽煙。

但今晚點了一根。

煙霧往上飄,被頭頂的排風扇卷得散了形。

五年了。

這個日期他不需要翻日曆也記得清楚。五年前的秋天,蕭家出事,一夜之間從雲端摔到泥地裏。蕭父被查,蕭母跑路,十七歲的蕭宛在派出所坐了一整夜,身上穿的還是校服。

是他媽把人接回來的。

“人是好人,可惜命不好。”——這是陸母的原話。

那時候他在國外,打電話回來的時候隻聽了個大概。兩家的淵源太深,蕭父當年幫過陸家,這是還人情。他沒多想。

後來蕭宛留在了陸家,從臨時寄住變成了長住。從長住變成了沒人再提“走”這個字。

然後林見微來了。

林見微的入場方式和蕭宛完全不同。她是母親那邊遠房的侄女,家境中等偏上,本科唸的國外院校,談吐得體,打扮精緻,標準的大家閨秀——至少表麵上是的。

陸母對林見微的態度很微妙。不排斥,不冷淡,但也從來沒有像對蕭宛那樣用“可憐”兩個字來形容她。用陸母的話說——這丫頭精明有餘、厚道不足。

精明有餘。

陸景深彈了彈煙灰。

今天的事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

項鏈出現在蕭宛的枕頭下麵——這是栽贓。

項鏈最終出現在林見微的床墊裏——這是反栽贓。

兩步棋,一步比一步老辣。

如果蕭宛沒有發現枕頭下的東西,或者發現了但選擇把項鏈交出來“自證清白”,那她就正中圈套。到時候林見微隻需要把小李推出來做個證人——“我上禮拜把項鏈借給她看了一眼”之類的話一說,嫌疑就坐實了。

但蕭宛沒有。

她選擇了最聰明也最冒險的一招——把項鏈物歸原主。不是交到陸母手上,不是還給管家,而是直接塞進林見微的床墊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幹淨利落。

問題是——她怎麽知道監控盲區在哪裏?

這個念頭鑽進他腦海的時候,手裏那根煙已經燒到了濾嘴。

他摁滅了煙頭,又從盒子裏抽出一根。打火機的火苗跳了兩下才點著。

窗外漆黑一片。院子裏老周剛巡完一圈,手電筒的光從圍牆腳下掃過去,一晃就沒了。

陸景深開啟手機。

林見微發來的那條訊息還掛在通知欄裏,他用拇指劃了一下,終於點開。

內容很長。大意是說她今天受了委屈,項鏈的事跟她真的沒關係,她懷疑蕭宛記恨她之前說過的一些話,所以故意設局。最後一句話是——“景深哥,你總不至於連我都不信吧?”

他看完了。

沒回。

退出對話方塊的時候,手指在蕭宛的微信頭像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張很普通的風景照,夕陽下的海麵,拍得不算好,構圖歪了一點。

她的朋友圈最後一條更新停在四個月前,內容是一碗酸辣粉的照片,配文隻有三個字——“今日份。”

陸景深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扣在了桌麵上。

台燈的光在他臉上劃出一道分明的界線。一半亮,一半暗。

書房的門沒關嚴,走廊裏有腳步聲經過——很輕,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種聲音。

腳步聲在他門口頓了頓。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陸景深沒動。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那個腳步聲來自樓下的方向。不是從臥室出來的,是從一樓上來的。

淩晨十二點。

誰會在淩晨十二點從一樓上來?

他拉開書房的門,走廊裏已經空了。盡頭那盞聲控燈亮了最後一下,滅了。

走廊的地板上,隱約留著兩個潮濕的腳印。

很小。

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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