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第三天早上。
蕭宛六點起來，把餐廳的桌麵擦了兩遍，擺好碗碟，粥在灶上咕嘟咕嘟煮著，小米的香氣順著門縫往外鑽。
楊秀蘭進廚房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蕭宛，你昨晚回房間看到什麽沒有？”
“看到什麽？”
楊秀蘭張了張嘴，又擺擺手：“沒事，你忙你的。”
蕭宛沒追問。但她注意到楊秀蘭出去之後，在走廊裏跟另一個女傭小李嘀嘀咕咕了好一陣。兩個人的眼神，有意無意地往她身上瞄。
那種眼神她太熟了。
裏麵裝著的不是好奇，是審判。
上午九點，陸母從二樓下來。
穿著一身灰色真絲睡袍，頭發用玉簪別著，保養得很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她身後跟著林見微，再後麵是管家老周，三個人一前一後，陣仗不小。
陸母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手裏端著杯熱茶，吹了吹。
“把蕭宛叫過來。”
楊秀蘭去喊人。蕭宛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上有兩道水漬。
“陸太太。”
陸母看了她一眼，擱下茶杯。
“我那條鑽石項鏈不見了。”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
小李站在角落裏，眼睛往別處看。楊秀蘭低著頭擺弄圍裙帶子。林見微坐在陸母旁邊，腿疊著腿，指甲修得紅豔豔的，正在看手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但嘴角那點弧度，藏不住。
蕭宛沒說話，等著。
“昨天晚上我還戴著，放在梳妝台上。今天早上起來就沒了。”陸母的語速不快，很平均，像在陳述一件跟她無關的事。但末尾那句收得很緊，“這個家裏，來來去去就這麽幾個人。”
言下之意，不用翻譯。
林見微終於放下手機，歎了口氣，特別自然地說：“媽，會不會是您自己放哪兒忘了？先別急。”
陸母沒接這句，直直地盯著蕭宛。
“你昨天晚上幾點回的房間？”
“十點四十。”
“中間出來過沒有？”
“沒有。”
陸母點點頭，轉向管家老周：“去把她房間搜一下。”
老周麵露難色，往蕭宛那邊瞥了一眼。
“去啊。”陸母的聲音完全不帶情緒，“清理門戶，天經地義的事。”
清理門戶。
四個字，把蕭宛從“家政人員”直接打成了“嫌疑人”。
小李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楊秀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能開口。
蕭宛站在原地，手上的麵粉簌簌往下掉。
她沒辯解，沒急，沒紅臉。
隻是低頭拍了拍手上的粉，抬眼看向陸母。
“可以搜。”
陸母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過有個建議。”蕭宛的聲音不大，調子平得離譜，“要搜就搜全。所有人的房間都搜一遍。家裏就這麽幾個人，您說的。誰要是沒偷，那正好洗清嫌疑。省得以後互相猜，傷感情。”
這話乍一聽特別合理，細一品，味道就不一樣了。
所有人。
林見微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沒劃動。
就那麽短短一個停頓。不到一秒鍾。但蕭宛捕捉到了。
陸母倒是沒反對，擺了下手：“行，都搜。老周，帶人去。”
老周叫上楊秀蘭和另外一個做清潔的阿姨，從傭人房開始。
蕭宛的房間最小，在走廊盡頭，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
老周翻衣櫃，楊秀蘭掀被褥。
所有人都在看著。
陸母站在門口，雙手抱臂。林見微靠在牆邊，手機揣回了兜裏，臉上掛著那種“不好意思啊配合一下”的表情。
但眼神裏有東西在跳，像貓盯著角落的老鼠洞，隻等著獵物竄出來。
楊秀蘭翻開枕頭。
什麽也沒有。
老周開啟衣櫃，一件一件摸過去。三套換洗衣服，一雙布鞋，一個布袋子裝著洗漱用品。
什麽也沒有。
林見微的表情變了。
很微小的變化。旁邊的人未必看得出來，但蕭宛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計劃脫軌時纔有的僵硬。
太好了。
蕭宛低下頭，沒讓自己的表情露出任何破綻。
“搜完了。”老週迴頭看陸母。
陸母皺眉。
“接著搜別的房間。”蕭宛在旁邊補了一句。聲音不重，態度很配合，一點攻擊性都沒有。
就是這種“沒有攻擊性”最讓人不安。
小李的房間。幹淨，簡單，沒有任何問題。
楊秀蘭的房間。一樣，什麽都沒有。
老周的房間。也沒有。
然後輪到二樓。
林見微住的是主臥旁邊的次臥，三十多平，落地窗正對花園。房間收拾得很講究，梳妝台上瓶瓶罐罐擺了一排，衣帽間裏掛滿連衣裙和大衣。
陸母本來不想搜這間。
蕭宛沒說話，但站在樓梯口沒走的意思。
那意思明擺著——說好的搜全，跳過誰都不合適。
陸母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幾秒，對老周點了下頭。
老周硬著頭皮進去了。
林見微跟在後麵，靠在門框上：“搜吧搜吧，正好讓大家安心。”語氣鬆鬆垮垮的，甚至還笑了一下。
但她的手，一直在裙子口袋裏攥著。
老周先翻了衣櫃，再翻梳妝台抽屜。
什麽都沒有。
林見微的肩膀鬆了下來，往外吐了口氣。
“床呢？”蕭宛忽然開口。
所有人看過來。
“枕頭下麵搜過了，床底下也看了。”老周說。
“床墊呢。”
蕭宛的聲音跟報菜名一樣平淡。
老周猶豫地看向陸母。
陸母沒說話，目光落在林見微身上停了兩秒，然後微微偏頭，算是默許。
老周彎下腰，手伸到床墊側麵。
席夢思床墊側邊有條走線縫隙，出廠時就有的，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能塞東西進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麽。
硬的，涼的，帶著金屬的觸感。
拽出來。
一條鑽石項鏈掛在他指尖晃蕩，燈光下折射出碎鑽的細芒。
整個房間死一般安靜。
林見微的臉，從下巴開始白。白得很快，像水墨在宣紙上洇開，三秒鍾之內，連嘴唇的顏色都沒了。
“這不是我放的！”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出來。
“怎麽會在我房間裏？有人栽贓！”
陸母沒出聲。
“媽——”林見微撲過去抓陸母的手臂，“你相信我，我怎麽可能偷您的東西！這肯定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
她的眼神掃向蕭宛，像是要把人活活燒穿：“是你！你動手腳了！”
蕭宛沒退，也沒上前。就站在那裏，圍裙上還沾著揉麵的水漬，手安安靜靜地垂在身側。
“林小姐，我的房間剛才當著所有人的麵搜過了。一根針都沒藏住。”她的聲音裏甚至帶了點困惑，“我什麽時候有機會進你的房間？”
這句話輕飄飄的，但每個字都砸在點上。
傭人房在一樓走廊盡頭，進出都要經過廚房和客廳。二樓的次臥有獨立門鎖。蕭宛沒有鑰匙，也沒有理由上二樓。
這筆賬，誰來算都算不到她身上。
小李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這項鏈不是……前天晚上還在陸太太脖子上呢……昨天白天林小姐說要借來搭配衣服試試的……”
這句話落地，比那條項鏈的分量還重。
林見微猛地轉頭瞪小李。
小李往後退了半步，低下頭不吭聲了。但該說的已經說了。
陸母慢慢收回手臂，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項鏈。
然後看向林見微。
那個眼神裏沒有憤怒。
沒有憤怒比憤怒可怕得多。
那是一種失望和厭煩攪在一起的東西，像看穿了一場拙劣的把戲，連拆穿的興致都在流失。
“老周。”
“在。”
“把項鏈拿去保險櫃鎖好。”
“是。”
陸母站起來，理了理睡袍的衣襟。
“見微，項鏈找到了就好。至於怎麽跑到你床墊裏的，我不想追究。這個家不缺一條項鏈，缺的是消停。”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知道怎麽回事，但我不撕破臉。你見好就收。
林見微的嘴唇顫了顫，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陸母轉身上樓了，背影筆直，走得不急不慢。
走廊裏隻剩下幾個人麵麵相覷。
楊秀蘭拉著小李溜了。老周拎著項鏈快步跟上樓。
林見微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渾身的精緻妝容配上那張發白的臉，看上去滑稽又狼狽。
蕭宛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沒看她。
腳步甚至都沒停。
但經過那個瞬間，林見微聽到了一句極輕極輕的話。
輕到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下次要栽贓，至少先把借項鏈的事情跟小李對好口徑。”
林見微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樓下廚房裏粥還在灶上煮著，咕嘟咕嘟的聲響規律而平穩。
蕭宛回到灶台前，把火調小了一格。用勺子攪了攪鍋底，米粒已經開了花，濃稠度剛剛好。
她端起試味碗嚐了一口。
鹹淡合適。
昨天夜裏兩點，她就醒了。
枕頭下麵多了個硬邦邦的東西，形狀不規則，隔著枕套能摸到金屬扣環的輪廓。
她沒開燈，沒翻身，甚至呼吸都沒變。
等了整整二十分鍾，確認走廊外沒有動靜之後，才摸黑把那個東西取出來。
鑽石項鏈。成色很好，少說六位數。
不用猜。
她反而覺得這一步來得太晚了。
淩晨三點，她赤腳走到一樓大廳。監控的盲區她早就摸熟了——從後廚到樓梯拐角那段走廊，正好有兩米的空白。二樓走廊盡頭的那個攝像頭是壞的，三個月前就報修了，一直沒人來換。
次臥的門鎖是老式彈簧鎖，一張硬卡就能撥開。
蕭宛把那條項鏈塞進了床墊側邊的走線縫裏，原路返回，全程沒有超過四分鍾。
物歸原主而已。
隻不過“原主”變了。
灶上的粥翻了個泡，濺出一小點黏液，滋滋響了一聲。
蕭宛關火，把粥盛出來。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廚房，落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
她端著托盤往餐廳走的時候，撞上了從外麵回來的陸景深。
西裝革履，應該是剛從公司過來。
他站在玄關換鞋，抬頭看到蕭宛端著早餐經過，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家裏今天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大事。”蕭宛側身讓了讓路，“陸太太的一條項鏈找到了。”
“找到了？”
“嗯。虛驚一場。”
她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很短，像水麵上掠過的一道光，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收走了。
陸景深站在玄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
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林見微發來的訊息，洋洋灑灑一大段。
他沒點開。
隻是看著餐廳的方向，眉頭擰了擰。
一樓走廊盡頭那個監控的位置，他記得很清楚。
那是他親自選的安裝點。
哪裏有盲區，他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