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半。
陸景深沒睡著。
他在書房裏坐了快兩個小時,那兩個潮濕的小腳印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從一樓上來的——淩晨十二點——女人的腳。
他起身走到窗邊,想透口氣。
推開窗的瞬間,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說話聲,是酒瓶碰到欄杆的聲響。很輕,但夜裏萬籟俱寂,哪怕一點動靜都能傳得老遠。
他往下看。
三樓書房正下方是二樓的露台。月光底下,一個瘦削的身影蜷在藤椅裏,手邊擱著一瓶紅酒——不,已經見底了。
蕭宛。
她穿著白天那件洗到發白的棉T恤,腿上搭了條毯子,腦袋歪在椅背上,臉衝著院子的方向。
陸景深沒出聲。
他往後退了半步,站在窗簾的陰影裏。
露台上的蕭宛又拿起酒瓶往杯子裏倒。空了。她對著瓶口看了看,把最後幾滴晃進嘴裏,擦了擦嘴角。
“媽的,這酒還不如裏麵的劣質二鍋頭帶勁。”
她說話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聊天。
陸景深沒動。
“裏麵”兩個字進了他的耳朵,整個人就釘在了窗邊。
蕭宛把空酒瓶立在地上,拎起腳邊另一瓶——擰了半天擰不開。她索性用牙咬住瓶蓋,一使勁,“嘭”地彈開了。
嘴角磕破了一點皮,她舔了舔,全不在乎。
“二十三號床,旁邊的那個大姐,入夜就哭。”
蕭宛往杯子裏倒酒,倒滿了,又灑出來一些。
“哭得我煩。第一個禮拜我沒吭聲。第二個禮拜我說姐你能不能小聲點。她不哭了,換成打呼嚕。”
說到這兒,她自己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尾巴往下墜。
“後來她轉走了,換了個小的。十九歲,嘴上說進來是因為詐騙,其實就是替她男朋友背鍋。”
陸景深的手搭在窗框上,指頭收緊了。
“我跟她說,你別信男人會來接你,該爭取的自己爭取。”蕭宛又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她也沒擦,“她不信。天天眼巴巴等家屬探視。等了六個月,一次沒來。”
風從院子裏吹上來,把蕭宛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她拿手指頭把碎發往耳後別了別,別不住,幹脆不管了。
“禁閉室你們知道是什麽概念嗎?”
她問。問的是空氣。問的是月亮。問的是誰都行。
“兩米乘兩米。沒窗戶。燈二十四小時開著,白晃晃的,閉上眼也能感覺到那個光。吃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饅頭和鹹菜。蹲久了腿會腫,回到宿舍穿不進拖鞋。”
她的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進去過三回。第一回是跟人打架——她偷我牙膏,我把她碗摔了。關了四十八小時。第二回是頂撞管教,關了三天。”
“第三回……”
蕭宛頓了一下。
杯子舉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
“第三回是有人查出來我的案子判得快,判得輕。裏麵的人精著呢,一合計就猜——這姑娘有門路。有門路的人在裏麵不討喜,因為大家覺得你遲早出去,憑什麽跟她們一樣受苦。”
“四個人堵在廁所裏,拿拖把杆子往我身上招呼。我護著臉沒還手,因為還手就要加處分。”
陸景深的喉結動了一下。
“後來管教來了。不問誰先動的手,四個人一起關禁閉。我關了五天。”
五天。
兩米乘兩米的房間。燈二十四小時不滅。饅頭鹹菜。
陸景深把煙叼在嘴裏,沒點。
露台上安靜了十來秒。風又吹過來,蕭宛打了個哆嗦,把毯子往肩上攏了攏。
“你說好笑不好笑。”
她又開口了,聲音帶了點酒氣的沙啞。
“我在裏麵最想吃的不是什麽大魚大肉,就是一碗酸辣粉。加醋加多一點,辣椒放滿。出來那天我先去吃了一碗,坐在街邊哭了半個小時。二十七塊錢,比我進去之前漲了十塊。”
她仰起頭,看著天。
月亮被雲遮了一半,露出來的那一彎又冷又薄。
“我從來沒後悔過。”
這句話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輕得像要被風颳走。
“該我扛的,我就扛了。誰讓我欠的呢。”
欠。
這個字落進陸景深的耳朵裏,比什麽都重。
他站在窗簾後麵,整個人一動不動,連呼吸的節奏都變了。
她說的是頂罪。
不是明說,是暗示。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戳最深的地方。
“就是有時候夜裏醒過來,摸不著牆的時候,會害怕。”蕭宛的聲音又低了一些,低到他需要屏住所有雜念才能聽清,“怕自己一輩子出不去。怕出去以後沒人認識我了。怕……”
她沒說下去。
又灌了一大口酒。
陸景深轉身出了書房。
下樓的時候他沒開燈,走廊裏黑漆漆的,他沿著牆根走得很快。推開二樓通往露台的玻璃門時,蕭宛正好在擦眼睛。
手背蹭過臉的動作很潦草,像是在趕走一隻蚊子。
她看見他,愣了。
“陸……陸景深?”
聲音裏帶著醉意,舌頭有點大。
陸景深沒說話。
他走過去,把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外套脫下來,披在了她肩膀上。
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披風,把整個人都裹住了。
蕭宛低頭看了看外套,又抬頭看他。
“你怎麽……不睡覺?”
“嗯。”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空酒瓶,“你也不睡。”
“睡不著。”蕭宛把杯子舉起來晃了晃,“喝點酒好入眠。你要來一杯不?”
“你喝的這瓶是我媽藏的08年的波爾多。”
“啊?”蕭宛看了一眼酒標,“貴嗎?”
“一萬二。”
“…………”
蕭宛放下杯子的速度非常可觀。
“我明天偷偷放回去,她能發現不?”
“你喝了兩瓶。”
“那就放兩瓶回去。我上網買兩瓶差不多的,換個標——”
“她喝不出來。”陸景深說。
蕭宛看著他,沒說話。
安靜了幾秒,她把外套的領子往臉邊攏了攏。外套上有淡淡的雪鬆味道,和煙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莫名讓人安心。
“你剛才……聽見了?”她問。
“聽見什麽?”
“我說的那些話。”
陸景深沒有正麵回答。他拿起她的杯子,把裏麵剩的酒一口幹了,然後放回去。
“夜裏風大,別在外麵坐太久。”
“你沒回答我。”
“有什麽好回答的。”他偏過頭看她,月光照在他側臉上,“你說的那些,跟我說就行。別跟酒瓶說。酒瓶聽不懂。”
蕭宛低下頭。
她抓著外套邊緣的手指攥了攥,鬆開,又攥緊。
“陸景深。”她叫他名字,聲音發飄。
“嗯。”
“你是不是覺得虧欠我?”
他沒接話。
“你不用覺得虧欠。”蕭宛說,“你什麽都不欠我的。是我自己選的。”
她靠過來。
腦袋擱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輕的一個動作,像是沒有骨頭的人順勢倒了過去。他的肩膀很硬,她的額頭抵在上麵,頭發蹭著他的脖子。
陸景深沒有推開她。
也沒有抱她。
他就那麽坐著,左肩上多了一顆不太安分的腦袋。
蕭宛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酒勁上來了,意識開始模糊。
“冷……”她嘟囔了一聲。
陸景深伸出左手,把外套在她身前合攏了一些。
手指碰到她鎖骨的時候,麵板冰得過分。
“明天讓王姐給你加床被子。”他說。
蕭宛沒應聲。
她閉著眼,睫毛覆下來的陰影裏什麽表情都看不真切。
但有一個細節是陸景深看不到的。
蕭宛的眼睛是睜開過的。
就在她臉埋進他肩窩的那個角度——他看不見的位置——她睜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四個白色的月牙印。
那雙眼睛裏沒有醉意。
沒有委屈。
沒有感動。
幹幹淨淨的,什麽情緒都沒有。
像一池子水,冬天的,結了冰麵的那種。
她又閉上了眼。
身體往他懷裏又縮了一點。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夢話。
“景深哥……別走。”
陸景深的手停在半空。
景深哥。
她以前從來不這樣叫他。
從前在陸家住的那兩年,她叫他“陸景深”,三個字咬得闆闆正正,客氣到幾乎疏遠。
他把手放下來,輕輕搭在她後腦上。
“不走。”他說。
露台上的風又起來了。
樹影在地上晃。遠處的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光束劃過院牆頂端就消失了。
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陸景深低頭看她。
蕭宛真的睡著了。或者說,她決定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呼吸均勻。身體放鬆。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被體溫捂出一層薄薄的紅。
他歎了口氣。
把人橫抱起來的時候,蕭宛的手無意識地勾住了他的衣領。那隻手細瘦得過分,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傷疤,已經褪了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疤。
眼神變了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抱著她走進屋裏的時候,走廊拐角處有個身影閃了一下。
林見微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手握著門把手,正好看見陸景深抱著蕭宛經過。
四目相對。
陸景深沒停。
林見微微微側了側身子,讓出過道。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麽都沒說。
等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蕭宛房間門口,林見微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她慢慢關上門。
背靠在門板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還是那條已讀不回的訊息。
“景深哥,你總不至於連我都不信吧?”
她劃掉訊息提醒,開啟另一個對話方塊,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計劃提前。她比我想的難對付。”
傳送。
對方的回複幾乎是秒回的。
“需要幫忙嗎?”
林見微盯著這四個字,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幾秒。
最終打了兩個字——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