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鍾響的時候,天還沒亮。
蕭宛摸黑爬起來,膝蓋傳來一陣鈍痛,昨天跪的那一下後勁真不小。她咬著牙下了床,摸到拖鞋,輕手輕腳地推開臥室門。
走廊裏靜悄悄的。
客房的門虛掩著,裏頭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林見微的房間。
蕭宛沒多看,下了樓。
廚房裏備的食材不多,冰箱裏有雞蛋、牛奶、幾根蔥。她係上圍裙,煮粥,蒸蛋羹,切了一碟子小鹹菜。動作利落,沒發出什麽聲響。
六點一刻,餐桌擺好。
楊秀蘭是六點半下來的。
老太太看見桌上的早餐,腳步頓了頓,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嫌棄,但又挑不出毛病。粥熬得米粒都開了花,蛋羹嫩得顫巍巍的,上頭還點了幾滴香油。
“嗯。”楊秀蘭坐下來,拿起筷子。
沒誇,也沒罵。
蕭宛就站在旁邊。
“媽,景深愛喝的那個普洱,還放在茶室櫃子裏吧?我等會兒給他泡一壺。”
楊秀蘭抬了抬眼皮:“你倒是記得清楚。”
蕭宛笑了笑,沒接話。
七點鍾,陸景深下樓。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太好,眼下有青色,估計昨晚也沒怎麽睡。
看見餐桌上的早飯,他的視線在蕭宛身上停了兩秒。
“你做的?”
“嗯。”
陸景深沒再說什麽,坐下來吃。
林見微下來得最晚。踩著毛絨拖鞋,長發披散著,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她掃了一眼滿桌的早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蕭宛,嘴角彎了彎。
“嫂子好勤快呀,我都不好意思了。”
蕭宛遞了雙筷子過去:“趁熱吃。”
林見微接了,在陸景深旁邊坐下。兩個人捱得很近,肩膀快碰到肩膀。
蕭宛收回目光。
早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出事了。
林見微起身去倒水,經過客廳那個博古架的時候,手肘蹭了一下。
架子上那隻青花瓷瓶晃了晃。
然後掉了。
“砰——”
瓷片碎了一地。
聲音太響,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隻花瓶蕭宛認識。明代青花纏枝蓮紋梅瓶,陸景深從拍賣會上拍回來的,當時花了兩百多萬。
他幾乎不讓任何人碰這東西。
林見微捂住嘴,眼圈立馬紅了:“天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路過的時候——”
她往後退了一步,踩到一片碎瓷,“嘶”了一聲。
陸景深已經從餐桌邊站起來了。
他走過來,低頭看著滿地的碎片,太陽穴跳了一下。
“怎麽回事?”
林見微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景深哥,對不起,我……”
“不是她。”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阿姨張嬸從廚房探出頭,臉上的表情很為難:“陸先生,我剛纔看見了……是蕭太太。蕭太太剛才從架子旁邊走過去的時候碰了一下。”
蕭宛轉過頭。
張嬸沒敢看她,眼神閃爍,低著腦袋說:“我真的看見了。”
另一個幫工也跟著點頭:“對,我也瞧見了,蕭太太先碰的,花瓶已經歪了,林小姐路過的時候才掉的。”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楊秀蘭放下筷子,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就說了!蕭宛你就是個掃把星!什麽東西到你手裏都得毀!那個花瓶值多少錢你知不知道?”
蕭宛站在原地,一句話沒說。
她的目光從張嬸臉上掃過,又落到那個幫工臉上。兩個人都躲開了她的視線。
再看林見微。
林見微正拿紙巾擦眼淚,哭得梨花帶雨的。但擦眼淚的那隻手穩得很。
蕭宛看明白了。
這一出,從頭到尾就是安排好的。花瓶是林見微推的,張嬸和那個幫工是提前打了招呼的。配合得天衣無縫。
目的就一個——讓她在陸景深麵前再跌一層。
剛站穩的腳跟,有人迫不及待要踹掉。
“景深哥,要不然從我工資裏扣吧,都怪我沒注意……”林見微軟著聲音說,把鍋接了一半過去,姿態做得漂亮。
陸景深沒有回應她。
他在看蕭宛。
蕭宛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審視的,帶著壓迫感。他在等她的反應。等她解釋。或者等她吵。等她鬧。
上輩子——不對,坐牢之前,她確實會吵,會鬧,會歇斯底裏。
然後被所有人貼上“瘋女人”的標簽。
蕭宛沒吵。
她蹲下去。
很慢,很安靜。
伸手,拿起一塊碎瓷片。
鋒利的邊緣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嫂子你幹什麽?”林見微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蕭宛沒理她。
她把碎片抵在自己左手掌心,用力一劃。
血線立刻滲出來。
鮮紅的,沿著掌紋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觸目驚心。
“啊——”張嬸尖叫了一聲。
整個客廳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蕭宛抬起頭,看著陸景深。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但眼睛是幹的。沒有淚,沒有哭腔,甚至嘴角還掛著一點弧度。
那種笑比哭還讓人心裏發毛。
“既然你們都說是我碰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離得近的人才聽得清,“那行。我賠。兩百三十萬,我賠不起。”
她頓了頓。
“這條命,夠不夠?”
血還在流。
順著手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洇開暗紅色的印子。
沒有人敢動。
楊秀蘭的嘴張著,罵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裏,臉色鐵青。張嬸縮在廚房門口,腿都在打顫。林見微站在原地,紙巾還攥在手裏,指尖微微發抖。
她沒想到蕭宛會來這一出。
怎麽也沒想到。
按照她的預判,蕭宛應該辯解。越辯解越說不清楚,越說不清楚越顯得心虛。到時候陸景深一發火,這女人在家裏的處境就更難看。
她算到了蕭宛可能會沉默。
但沒算到她會拿碎片劃自己。
這是不按牌理出牌。
是瘋子才幹得出來的事。
陸景深走過去了。
三步。
他蹲下來,一把扣住蕭宛拿碎片的那隻手。力氣很大,碎瓷從她手裏掉出去,在地上彈了一下。
“鬆手。”他的聲音低啞。
蕭宛沒掙紮。任他握著,血從兩個人指縫間滲出來,沿著陸景深的手背流下去。
“你到底想怎樣?”
蕭宛抬眼看他。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瞳孔裏倒映的自己的臉——蒼白的,嘴唇沒什麽血色。
“我不想怎樣。”她說,“花瓶不是我碰的。但沒有人信。你也不會信。”
她把手從他掌心裏慢慢抽出來。
“不信就不信吧。反正在這個家裏,我說什麽都是錯的。”
她站起來,手上的血還在淌,隨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留下一道刺眼的紅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沒回頭。
“花瓶的錢,從嫁妝裏扣。”
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然後二樓傳來關門的聲音。
不重。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客廳裏剩下四個人,大眼瞪小眼。
陸景深還蹲在原地。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裏沾著蕭宛的血,已經開始凝了,暗紅色的,在麵板紋路裏洇開。
他站起來,轉頭看了一眼張嬸。
“你確定是她碰的?”
張嬸打了個哆嗦。
“我……我……”她嘴唇抖了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林見微那邊飄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
很短。
但陸景深捕捉到了。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表態。把手上的血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景深哥——”林見微追了一步。
“別叫我。”
他頭也不回。
門關上了。引擎發動的聲音從院子裏傳過來,然後越來越遠。
林見微站在玄關,手指捏著紙巾,指甲陷進掌心。
她低下頭,劉海遮住了表情。
楊秀蘭在後麵罵罵咧咧:“都是什麽事……一大早鬧得雞飛狗跳……”
林見微慢慢轉過身,朝楊秀蘭笑了笑:“媽,您別氣了。嫂子脾氣急,過會兒就好了。”
溫溫柔柔的。
誰看了都要說一聲懂事。
但她攥紙巾的那隻手,一直沒鬆開。
二樓。
蕭宛坐在床邊,左手攤開,傷口還在滲血。她從床頭櫃裏翻出一卷紗布,笨拙地纏了幾圈,用牙咬住一頭,打了個結。
疼嗎?
疼。
但值得。
陸景深最後看張嬸那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起疑了。
蕭宛把包好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機又震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不是程家那個催債的。
是一個她沒見過的號。
簡訊隻有一行字。
“蕭宛,陸衍死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