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宛的手還纏著紗布,血滲透了兩層,已經幹成褐色的痕跡。
她沒管。
手機那條簡訊她看了三遍,號碼存進備忘錄,然後把簡訊刪了。
陸衍死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不是她。
那是誰?
這個問題擱在腦子裏翻攪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才閤眼,迷迷糊糊睡了不到兩個小時,被樓下楊秀蘭摔鍋蓋的動靜吵醒。
洗臉的時候,她下意識去摸脖子。
空的。
蕭宛愣了一下,低頭翻枕頭底下,翻床頭櫃,翻抽屜。那條細鏈子——銀的,不值錢,吊墜是個小小的長命鎖,背麵刻著她的名字。
她媽留給她的。
唯一的東西。
蕭宛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衣櫃、書桌、床底。沒有。
她蹲在地上,手撐著床沿,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
不可能丟。她每天睡覺之前都放在床頭櫃上,雷打不動的習慣。
蕭宛站起來,拉開房門。
走廊裏張嬸正拿著拖把往這邊來,看見她,腳步明顯頓了頓。
“張嬸。”
“啊?”
“你昨天收拾我房間了沒有?”
張嬸的眼神往左飄了一下。“收拾了……怎麽了?”
“我床頭櫃上有條項鏈,銀的,很細,你見過沒有?”
張嬸握拖把的手緊了緊。“沒……沒注意。”
蕭宛盯著她看了兩秒。
張嬸扛不住這個眼神,把拖把往牆邊一靠,擦著手往樓下走:“我去問問林小姐……”
林小姐。
蕭宛沒攔她。
下樓的時候,林見微正坐在餐桌邊喝粥。小米粥,配一碟醬菜,吃得斯斯文文。見蕭宛下來,她抬頭笑了笑。
“嫂子,手好點沒?”
蕭宛沒接話,走到她麵前。
“我項鏈不見了。”
林見微舀粥的動作停了半拍,然後繼續。“什麽項鏈?”
“銀的,長命鎖吊墜。就放在我床頭櫃上。”
林見微皺了皺眉,一臉無辜:“嫂子,我怎麽會碰你東西。你問張嬸了嗎?”
“問了。她說沒注意。”
“那可能掉到哪個角落了吧。”林見微放下勺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嫂子你別急,回頭我幫你找找。”
語氣誠懇。表情到位。
蕭宛沒再說話,轉身上樓。
她沒去找。
她去了後院。
陸家後院有三個垃圾桶,灰色的那種大號塑料桶。張嬸每天下午四點會把垃圾分好袋扔進去,晚上環衛車來收。
現在是上午十點。
蕭宛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那三個垃圾桶。
她其實沒有證據。但她瞭解林見微。這個女人做事有個特點——不會毀掉,隻會扔掉。毀掉是泄憤,扔掉纔是侮辱。
你珍惜的東西,在我眼裏就是垃圾。
這纔是林見微想傳達的意思。
蕭宛走過去。
天陰沉沉的,遠處有悶雷。
她掀開第一個垃圾桶的蓋子。廚餘垃圾。剩菜剩飯混在一起,酸臭味往上湧。
沒有。
第二個。廢紙、快遞盒、空瓶子。她把袋子一個一個拎出來,蹲在地上拆開。
沒有。
第三個桶,蓋子卡得緊。蕭宛用力拽了兩下纔開啟。裏麵塞得滿滿當當,最上麵是一袋碎布頭,底下壓著好幾個黑色垃圾袋。
雨開始下了。
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頭發上、肩膀上。
蕭宛沒回去拿傘。
她把垃圾袋一個個掏出來,解開口,倒在地上翻。指甲縫裏卡進黑色的髒東西,紗布被浸濕了,傷口泡在雨水和垃圾滲出的汙水裏,一陣陣地發麻。
第四個袋子。
在一團用過的保鮮膜和幾塊抹布中間,那條銀鏈子安安靜靜地躺著。
吊墜上沾了油漬。
蕭宛把它撿起來,用大拇指擦了擦背麵的字。
蕭宛。
她媽刻的。
雨越來越大了。她蹲在垃圾堆中間,頭發全濕了,貼在臉頰上,圍裙上昨天的血痕被雨水洇開,變成一片淺粉色。
她沒哭。
但她也沒有站起來。就那麽蹲著,把項鏈攥在手心裏,低著頭。
車輪碾過水坑的聲音。
引擎聲停了。
車門響。
腳步聲從前院繞過來,越來越近,在後院門口停住了。
陸景深提前下班回來拿檔案。進門沒看到人,問張嬸,張嬸說蕭宛好像去了後院。
他繞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畫麵。
女人蹲在三個被掏空的垃圾桶中間,滿地狼藉。垃圾袋、廚餘、碎紙片被雨水泡得稀爛。她渾身濕透了,頭發黏在脖子上,纏著紗布的左手攥著什麽東西,指節因為太用力而發白。
陸景深站在那兒,雨落在他的襯衫上,肩膀洇開一片深色。
他沒說話。
看了十幾秒。
然後走過去,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蕭宛抬頭。
雨水順著她的額頭往下淌,睫毛上掛著水珠,她眯著眼睛看他,過了好幾秒才認出來。
“你怎麽回來了?”
陸景深沒回答她的問題,目光落在她手上。“你在找什麽?”
蕭宛張開手掌。那條銀鏈子窩在掌心,吊墜被她攥得硌出一道紅印。
“我媽給我的。”
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蓋住。
陸景深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力氣不太溫柔。“為什麽在垃圾桶裏?”
蕭宛把鏈子揣進口袋,低著頭把地上散落的垃圾往袋子裏收拾。動作很慢,因為左手不太好使。
“不知道。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掉的吧。”
她在說謊。她知道。陸景深也知道。
“蕭宛。”
“嗯?”
“我問你話。”
蕭宛直起腰,看著他。雨裏,兩個人站得很近。她比他矮大半個頭,得仰著臉。
“你真想聽?”
陸景深沒接話。
蕭宛彎了彎嘴角,沒什麽笑意。“算了。我說了你也不會信。就跟花瓶那次一樣。”
她把他的西裝外套從肩上取下來,疊了兩下遞還給他。“衣服弄髒了,回頭我洗。”
轉身往屋裏走。
陸景深拎著那件外套站在雨裏,低頭看了一眼。布料上蹭了幾塊油汙,還有一小片不知道什麽東西幹在上麵。
他回到屋裏的時候,林見微正從樓上下來。穿了條鵝黃色的連衣裙,頭發紮成低馬尾,清清爽爽。
“景深哥,你怎麽這麽早回來?”
陸景深把外套扔在沙發扶手上,看了她一眼。
“蕭宛那條項鏈,你動過沒有?”
林見微的表情控製得極好,甚至還配了一個困惑的小皺眉。“什麽項鏈?嫂子早上問過我,我真沒碰過……”
“那我去問張嬸。”
陸景深的語氣很平。
但林見微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
“景深哥,”她追了兩步,“是不是嫂子跟你說什麽了?她……她可能誤會了。”
“她什麽都沒說。”陸景深在樓梯口停下,回過頭,“她說可能是自己弄丟的。”
林見微張了張嘴。
陸景深上樓了。
林見微站在樓梯底下,手指絞著裙擺的布料。
她什麽都沒說?
那蕭宛圖什麽?在雨裏翻垃圾桶,渾身狼狽地讓陸景深看見,然後一個字都不告?
這比直接告狀要陰。
林見微咬了咬後槽牙。
她突然意識到,蕭宛變了。和剛嫁進來時那個逆來順受的女人,不太一樣了。
二樓。
蕭宛換了衣服,重新包紮了手上的傷口。紗布換成新的,白得刺眼。
她把項鏈洗幹淨,戴回脖子上,吊墜貼著鎖骨,涼絲絲的。
手機拿出來。
她翻到一個很久沒聯係的號碼。存的名字是“廢品回收”。
撥出去。
響了七聲,接了。
那頭很吵,有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人在罵髒話。過了兩秒,嘈雜聲遠了,換成風聲。
“誰?”
男聲,嗓子粗,帶著點方言尾音。
“老周,是我。”
那頭沉默了三秒。
“嫂子?”
“嗯。”
又是沉默。這回更長,大概有七八秒。
“嫂子,你怎麽突然……六哥他……”
“我知道。”蕭宛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老周,幫我個忙。”
“你說。”
“汪磊出來了沒有?”
“上個月減刑,提前放了。在城東那邊開了個洗車行,我前兩天還見過他。”
“幫我約他見一麵。”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小會兒。
“嫂子,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蕭宛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密密麻麻。
“沒什麽大事。就是有些舊賬,該翻出來算算了。”
她掛了電話。
開啟手機備忘錄,看了一遍那個陌生號碼,又看了一遍那條被她刪掉但逐字記住的簡訊。
陸衍死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不是你。
蕭宛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眼睛。
脖子上那枚長命鎖隨著呼吸起伏,在鎖骨的凹陷處輕輕晃動。
樓下傳來林見微和楊秀蘭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語調軟綿綿的,偶爾夾雜著楊秀蘭幾聲笑。
蕭宛睜開眼。
她伸手摸了摸項鏈,指腹摩挲著背麵那兩個字。
媽,你等我。
誰欠的,我一筆一筆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