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宛洗了個澡。
水溫調得很高,浴室裏全是霧氣。她靠著牆站了很久,直到麵板被燙出一層薄紅。
三年沒有洗過熱水澡了。
裏麵的水是限時的,冬天也隻有涼的。她習慣了三分鍾解決一切,習慣了用冷水衝頭發,習慣了把身上的皂液草草抹一把就趕緊出來。
熱水打在背上的時候,她其實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但也隻是一瞬間。
她關了水,擦幹身體,從衣櫃最底層翻出自己以前的衣服。大部分被清理掉了,隻剩幾件不起眼的舊衫和一條灰色棉褲。
倒是林見微的衣服掛了滿滿一排。
蕭宛挑了件白色的薄毛衣,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下麵那道淺淡的疤。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手腕內側,兩道舊痕。
不是她自己弄的。
是在裏麵的時候,有人想讓她死。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道痕跡留下來了,能用。
樓下傳來開門的動靜,緊跟著是楊秀蘭拔高的嗓門:“景深回來了!快,快進來!”
蕭宛的手停在袖口上。
她慢慢把袖子放下來,又慢慢捲上去。最後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不刻意,不遮掩,低頭就能看見。
深呼一口氣。
該上場了。
樓梯走下去的時候,蕭宛看見了陸景深。
三年沒見。
他比記憶裏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利落了。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豎著,沒係圍巾。眉頭擰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整個人的氣質像一把刀。
好看是真好看。
冷也是真冷。
他正低頭換鞋,聽到樓梯響,抬起頭來。目光掃過蕭宛,沒有停留,又低迴去了。
一秒都沒多給。
蕭宛的腳步頓了頓。
林見微站在玄關旁邊,手裏拿著一雙拖鞋,彎著腰遞過去。姿態溫順,笑容妥帖。陸景深接了,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嗯”字裏麵帶著熟稔。
是習慣了的語氣。
蕭宛笑了一下。
她走下最後三級台階,沒有猶豫,直直地走到陸景深麵前。
然後——
跪下了。
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麵上,聲響不大,但客廳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楊秀蘭手裏的遙控器差點掉了。
林見微愣在原地。
陸景深換鞋的手停住了。
“景深。”
蕭宛跪在地上,仰著頭看他,眼圈一點點地紅了。
她的聲線很輕,帶著點啞,像是嗓子裏含著什麽東西咽不下去。
“三年了。”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
“想你在做什麽,吃沒吃飯,有沒有按時吃胃藥。”
“裏麵熄燈早,九點就關了。我睡不著,就數天花板上的裂縫。數到第三十七條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又過了一天,離回來又近了一天。”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很安靜地掉。
沒有嚎啕,沒有抽泣,就是眼眶兜不住了,一顆一顆地砸在地板上。
陸景深的臉色很複雜。
嫌惡,不耐煩,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垂著眼看跪在麵前的女人,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
“你起來。”最後他開口,語調平得沒有一點起伏。
蕭宛沒動。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她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到地麵。“坐牢那三年,我想過一千遍一萬遍,當初如果不是我——”
“夠了。”陸景深打斷她。
他不想聽。
那件事是他的逆鱗。當年的事情牽扯太多,他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而眼前這個女人,是他認定的罪魁禍首。
“你要是想靠這一招讓我心軟,”陸景深的聲調壓得很低,“省省吧。”
蕭宛抬起頭。
淚痕還掛在臉上,但她的表情很平靜。
“我沒想讓你心軟。”
“我隻是……”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袖子順勢滑下去一點。
手腕上那兩道疤,暴露在燈光底下。
一道橫的,一道豎的。皮肉翻卷過的痕跡雖然已經癒合,但疤痕的顏色還是深得刺眼。不是那種割一下就流點血的程度。
是真正死過一回的程度。
陸景深的目光落在那兩道疤上,瞳孔縮了一下。
很快他就移開了視線。但那一下收縮,蕭宛捕捉到了。
夠了。
就是要這個反應。
“我不求你原諒。”蕭宛慢慢站起來,膝蓋已經跪麻了,她踉蹌了一步,自己扶著茶幾站穩。沒有去碰陸景深的手。
“我隻想留下來,贖罪。”
“贖什麽罪?”楊秀蘭終於忍不住了。她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蕭宛的鼻子,“你還有臉提贖罪?當初要不是你,我們陸家會——”
“媽。”陸景深抬手製止了她。
楊秀蘭氣得直哆嗦,但兒子發話了,她又不好繼續鬧。隻能咬著牙坐回去,兩隻手死死攥著沙發扶手。
“離婚協議我讓律師擬好了。”陸景深看著蕭宛,“簽字,然後走。”
“房子我不要,車我不要,財產分割按你說的來。但你得離開。”
蕭宛沒接話。
她站在那裏,低著頭,像在消化這段話。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開口。
“景深,你爺爺的遺囑……你看過了嗎?”
客廳裏的氣氛變了。
陸景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楊秀蘭的臉上閃過一絲慌。
林見微往後退了半步。
“老爺子走之前留了話。”蕭宛沒看任何人,隻是盯著茶幾上那塊碎瓷片。“陸家主宅的房產,寫在我和你的名下。聯名的。遺囑公證過的,律師那邊有備份。”
“離婚可以。”
“但這套房子,得分我一半。”
“還有陸氏百分之五的股權。老爺子生前轉到我名下的那部分。這個……應該不算夫妻共同財產吧?”
她終於抬頭看向陸景深。
眼淚幹了。眼底的東西幹幹淨淨。
沒有哀求,沒有委屈。就是在跟你談條件。
陸景深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楊秀蘭坐不住了,開口想說什麽,又被他一個眼神壓回去。
“你到底想怎樣?”
“我說了。”蕭宛把袖子拉下來,遮住手腕。“留下來。贖罪。”
“這個家是老爺子讓我進的。我蕭宛做事有始有終,他老人家在天上看著呢。”
“你要我走可以。把遺囑的事情擺到台麵上,請律師來,咱們一條一條地掰扯。”
“但我估計……”她看了一眼楊秀蘭,“媽您不太想讓外麵的人知道,兒媳婦剛出來就被掃地出門吧?陸家的麵子,多少還是要的。”
楊秀蘭的嘴張了張,愣是沒發出什麽完整的句子。
這事兒戳到她肺管子上了。
老爺子去世的時候,遺囑的事情她就鬧過一場。沒鬧贏。公證處的章蓋得明明白白,她請了三個律師都說翻不了。
當時她想著,蕭宛在裏麵蹲著呢,等出來再說。
沒想到這女人出來第一天就把底牌甩出來了。
陸景深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那我先去收拾屋子了。”蕭宛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轉身往樓上走。路過林見微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
“林小姐,不好意思,主臥的東西麻煩你收一下。梳妝台上那些護膚品——我麵板敏感,用不了別人的牌子。”
林見微臉上的表情裂了一道縫。
但她很快就修補好了。
“嫂子說得對。”林見微笑起來,溫溫柔柔的,“是我不好,之前不知道嫂子什麽時候回來,就先住在那邊了。我這就搬。”
她扭頭看向陸景深,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軟了三分:“景深哥,你幫我拿一下箱子好不好?客房那邊的櫃子太高了,我夠不著。”
一句話,又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還順手賣了個乖。
蕭宛上樓的時候,聽見背後林見微跟陸景深說話的動靜,嘰嘰咕咕的,聽不太清。她也沒回頭。
走到二樓,關上臥室的門。
蕭宛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蓋是真的疼。大理石地麵太硬了,跪下去那一下骨頭都在叫。
她揉了揉膝蓋,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字條。
陸衍的字跡,六個字。
“等你回來,簽字。”
蕭宛把字條湊到眼前,看了又看。
然後她把字條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很小很小的方塊。
塞進床頭櫃的最裏麵。
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蕭宛,別裝沒看見。程家的賬,你打算賴到什麽時候?”
蕭宛盯著螢幕,手指懸在上麵,遲遲沒有回複。
過了半分鍾,她打了四個字發過去。
“一個月。”
對方秒回:“你最好說到做到。”
蕭宛把手機按滅,扔到枕頭底下。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裏的彩燈還亮著,粉的白的,一閃一閃的。
歡迎回家。
橫幅還沒來得及撤。
蕭宛閉上眼睛,腦子裏轉了很多東西。遺囑,股權,程家的債,手腕上的疤,還有陸景深看到那兩道疤時候,瞳孔縮了那麽一下。
就那麽一下。
說明他還不是鐵板一塊。
還有縫。
有縫就夠了。
樓下傳來楊秀蘭摔杯子的動靜。第二個了。
蕭宛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以前用的那個牌子。是林見微的。
茉莉香。
甜得發膩。
蕭宛把被子掀開,起身走到櫃子前麵,翻出一床舊毯子裹上,重新躺回去。
行吧。
第一天,算是站住腳了。
至於後麵的事——她翻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淩晨一點十四分。
樓下總算安靜了。
蕭宛設了個早上五點半的鬧鍾。
在這個家裏,她從前就是最早起來的那個人。
這個規矩,不能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