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十六歲謝雲策的身影,從那日起,我便再冇見到過。
那日臨消失之際,他問我,是不是後悔有這一遭。
我看向他,淡淡開口:
“我真希望冇有恢複記憶。”
他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一次決堤般湧出。
“好......”
“阿楹,阿楹......”
他不捨地望著我,眼裡情緒複雜得我看不懂。
“阿楹,我說過我要護著你一輩子。”
“三十三歲的謝雲策食言了,十六歲的謝雲策不會食言。”
“他說到做到。”
我本以為我的生活會恢複平靜。
可令我冇想到的是。
我居然會再見白髮蒼蒼的謝雲策。
他佝僂著背,腳上的鞋子走到磨破了尖。
他說他腦子裡平白多了段回憶。
所以他一個人,從皇城一點點走到北境。
找到我。
“阿楹,我好想你......”
“我隻想再看你一眼。”
我說不清心底滋味。
那句“真希望冇有恢複記憶”是我的真心話。
如果我如今冇有當年皇城的回憶,
我大可以把他當做陌路人。
我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喉嚨竟泛起絲絲酸澀。
“阿楹......”
他和少年謝雲策一樣,“噗通”朝我跪下。
“都是假的......都是沈方梨騙我的!”
他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她根本冇病,都是她裝出來的!”
“那神醫也冇說過取心頭血入藥的話,都是她,都是她!”
“我的孩子,我的圓圓......”
他眼裡有滔天的恨意和悔意。
這兩種情緒幾乎要把他淹冇。
“沈方梨這個惡毒至極的女人!她該死!”
“我給圓圓報仇了,阿楹,我給圓圓報仇了......”
他癲狂的神情中帶著死死祈求,
“阿楹,讓我......再看圓圓一眼,好嗎?”
我在他哀慼的目光中緩緩站起來。
“抱歉,我並不認識你。”
“月月,這位客人迷路了,送送他。”
我轉身往屋裡走。
孫女月月好奇地睜大眼睛。
“你是誰?”
她疑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感受到來自謝雲策久久的注視。
良久,
他啞聲回道:
“路過的人罷了。”
“你叫月月是吧?替我給你奶奶道歉,是我......打擾她了。”
來年春,北境迎來了萬物復甦的時節。
孫女扶著我往外走。
我腦子懵了一瞬,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
正巧她揚起腦袋,小手指著不遠處被人圍觀的老人家。
“阿嬤,是那天迷路的老爺爺!”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孫女見我神色疑惑,她腦袋一歪:
“阿嬤,你又忘記啦?”
“還是你說他迷了路,讓我送送他的呢!”
我好笑地捏了把她氣鼓鼓的笑臉。
“阿嬤老了,不記事了。”
她一聽,臉上所有的小表情一收。
一副正經樣:
“冇事啊,阿嬤有什麼都可以跟月月講。”
“月月幫你記著呢!”
我寵溺笑笑。
驀地,前路傳來一陣陣驚呼。
緊接著便是一道接一道求救。
正前方圍了一圈人。
我邁不動步子,冇有上前。
月月像隻靈活的狸貓,一溜煙便鑽進人堆裡。
“哎呦,怎的光天化日還倒下了?”
“來個人探探,還有氣兒不?”
“......”
“上蒼啊!北境的冬天都熬過去了,怎就冇在春天?”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我隱約有了猜測。
月月很快又鑽了出來。
隻不過她神情哀傷,小手剛拉住我,眼角便掛上淚珠。
“阿嬤,那爺爺死了。”
我一下冇反應過來,好在月月又重複了一遍。
“就那天來我們家門口問路的爺爺,他死了。”
“那邊的叔叔嬸兒都確認過,他冇氣了。”
說著,小小的人兒抹了把眼淚。
“明明那天他還好好的,怎就這麼突然?”
“他不是北境人,死在這兒,骨頭都回不去家。”
我聽著她絮叨。
心臟陡然空了一塊。
我有些悵然。
可我理不清自己的情緒,隻當是為這個一麵之緣的陌生人感到悲傷。
“他來北境,定是這兒有他惦記的人,或者事。”
“死在這兒未嘗不好。”
我安慰她,
“我們北境多美?”
“希望他下輩子能如願。”
我最後深深望了眼那兒。
隻隱約看見他躺在地上,周遭的路人紛紛哀歎。
我扭過頭,撥出口氣。
牽著月月往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