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玲。”
溫婉玲渾身一顫,連忙起身:“女兒在。”
“你既已轉房給了世騫,便是世騫的人。日後相夫教子,恪守婦道,莫要丟了相府的體麵。”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溫婉玲聽懂了。
父親不在乎她過得好不好,但父親在乎相府的臉麵。她若在侯府受了委屈,丟了相府的臉,父親不會替她出頭,卻會怪她無能。
她咬著唇,福身道:“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溫丞相這才重新看向裴世騫,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至於你的事,本官倒有一個法子。”
裴世騫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你大哥已故,世子之位空懸。你若能承了世子之位,便是侯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一個侯府世子,總比一個侯府次子有分量。屆時再議複職之事,便不是今日這般光景了。”
裴世騫眉心一跳:“相爺的意思是……讓我爭世子之位?”
“不是爭。”溫丞相糾正他,語氣篤定,“是承。你大哥已故,你父親膝下隻有你一個兒子,世子之位本就該是你的。”
他說這話時,那雙沉沉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精光,像老練的棋手在盤算棋局。
“明日一早,你讓你母親——你嫡母胡氏,以侯府的名義上摺子,請封世子。摺子遞到禮部,本官自會讓人盯著。禮部侍郎孟旭雖與我不睦,但請封世子是祖製,他不敢公然阻攔。隻要禮部議準,皇上批紅,世子之位便塵埃落定。”
裴世騫聽著,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溫丞相端起茶盞,最後說了一句:“至於恢複宣威將軍一職,眼下不必急。你先坐穩了世子的位子,等風頭過了,再從長計議。晉王那邊,你也彆再去招惹。本官今日對你說的這些話,你好生琢磨琢磨。”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裴世騫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小婿多謝相爺指點。”
溫丞相擺擺手,冇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裴世騫和溫婉玲退出正廳,穿過長廊,出了相府大門。門外的馬車已經在等了,車伕哈著白氣搓手。
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溫婉玲終於敢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裴世騫一眼。
裴世騫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臉色很難看。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把暖爐往他那邊推了推。
馬車轆轆駛過長安街,車外的市井喧囂一浪一浪地湧進來,車內卻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聲響。
裴世騫忽然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低啞:“你放心。”
溫婉玲一怔。
“相爺讓我好好待你。”他轉過頭來看她,目光複雜,“我記著了。”
溫婉玲眼眶一紅,連忙低下頭,不讓裴世騫看見。她知道裴世騫心裡還在怪她。
她冇想到裴世騫對她的愛說冇就冇,以前他是那般的在乎她。
馬車繼續向前,拐過街角,侯府的屋簷已經隱約可見。
裴世騫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溫丞相方纔的那些話。
不要再招惹顧雲翎。
承世子之位。
從長計議。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
他可以不招惹顧雲翎,也可以暫時嚥下這口氣。但今日在相府偏廳裡枯坐一個時辰的滋味,今日跪在溫丞相麵前低聲下氣的滋味,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明明是相府的姨娘做了對不起侯府的事,而他還這般低聲下氣地求相爺。
馬車停了。侯府的角門在暮色中半開半合,透出昏黃的燈光。
裴世騫掀開車簾,跳下車,回頭看了溫婉玲一眼。她正扶著車壁小心翼翼地往下挪,裴世騫伸出手,頓了一下,還是扶了她一把。
溫婉玲的手冰涼的,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
裴世騫鬆開手,大步走進角門。溫婉玲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腳步依然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初春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門環叮噹作響。相府那一場漫長的等待、那雙沉沉的眸子、那些不輕不重卻句句紮心的話,都留在了身後的夜色裡。
明天一早,胡氏會上摺子請封世子。
……
相府後院,夜風裹著初春的寒意,從迴廊那頭嗚嗚地灌進來。
溫婉玲的姨娘柳氏跪在青磚地麵上,已經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她的膝蓋早已冇有了知覺,單薄的中衣被夜露打得半濕,貼在身上,冷得像是浸在冰水裡。身後是一排捧著家法的婆子,麵無表情地立在廊下,手裡的竹板在燈籠映照下泛著冷光。
正房的門敞著,相府主母周氏端坐在堂中,麵前的小幾上擱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了,她一口冇喝。
周氏是溫丞相的嫡妻,出身清河崔氏,入相府三十載,主持中饋,說一不二。她麵容端莊,保養得宜,看不出確切年紀,隻是一雙眼睛狹長而銳利,看人時像刀子。
此刻這雙眼睛正盯著跪在院中的柳氏,目光裡冇有怒意,甚至冇有厭惡,隻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
“柳氏。”周氏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可知罪?”
柳氏渾身一抖,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妾身……妾身知罪。”
“說。”
柳氏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伏在地上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刮過青磚的縫隙,發出細微的刺耳聲響。
“妾身……不該賭。”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妾身不該與人鬥氣,不該……不該讓婉玲帶裴世卿去鬥獸場,害得裴大公子鬥獸身亡。妾身辱冇了相府的門楣,妾身……罪該萬死。”
最後四個字說出口時,她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周氏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倒是記得清楚。”
柳氏不敢答話,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麵,脊背彎成一張弓。
周氏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空中張牙舞爪,像一隻枯瘦的手。
“你入相府十五年,本夫人待你不薄。月銀不曾剋扣,四季衣裳不曾短缺,你生女之後,更是抬了你的份例,讓你做了貴妾。”周氏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陳述一段與己無關的往事,“你呢?你做了什麼?”
柳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你在外頭與人賭,輸了銀子,輸了首飾,最後連臉麵都輸了。裴家大公子是你的女婿,你為了賭幾兩銀子,就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