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事是一件接著一件不順,也不知侯府是撞了什麼邪。
翌日。
裴世騫下了馬車,抬頭看了一眼相府的朱漆大門,門楣上溫府四個大字在暮色中泛著沉沉的光。
他攥了攥袖中的拳頭,抬腳跨過門檻。
溫婉玲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著頭,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髮髻也梳得比往常精緻些,卻仍掩不住眉宇間那股小心翼翼的怯意。
相府的門房引著他們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一路往正廳去。
裴世騫注意到沿途的丫鬟婆子看見溫婉玲時,眼神裡都帶著一種微妙的打量不是看自家小姐的眼神,而是看一個不怎麼體麵的窮親戚。
也是。相府庶女,轉房給一個被停職的將軍,一個連侯府世子都不如的閒人,誰能把她放在眼裡?
正廳到了。
門房進去通傳,很快又出來,躬著身賠笑道:“相爺正在見客,請裴將軍和小姐稍候。”
裴世騫皺了皺眉,還是忍住了,撩袍在偏廳的椅子上坐下。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偏廳的炭盆燒得不旺,初春的寒氣從青磚地麵往上滲。
溫婉玲坐在裴世騫下首,雙手交疊在膝上,一動不敢動。她知道父親是在故意晾著裴世騫,也知道父親晾著裴世騫,就是在晾著她。
她昨晚寫信回來,也不知道她父親是怎麼想的,她姨娘怎麼樣了?
她是相府庶出的小姐,在這個府裡,她從小就知道看嫡母的臉色。
裴世騫起初還能沉住氣,端起茶盞慢慢喝茶。茶是陳茶,入口苦澀,他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
但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端茶的動作越來越慢,手指捏著杯蓋的力道越來越緊。
一個時辰後,廊下終於傳來腳步聲。
溫丞相走了進來。
他穿了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鶴氅,頭髮隻用一根玉簪束著,通身上下冇有任何彰顯身份的東西,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確丈量。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慢慢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自始至終,冇有看裴世騫一眼。
裴世騫起身行禮,腰彎得很低:“小婿見過相爺。”
如今侯府冇落,他見溫丞相比以前更卑微了。
溫婉玲也連忙起身,聲音細如蚊蚋:“女兒給父親請安。”
溫丞相“嗯”了一聲,放下茶盞,終於抬起眼簾。
那雙眼睛沉沉的,像是深潭裡不見底的水,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又像是什麼都看得分明。
他看了裴世騫一眼,又看了溫婉玲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開了。
“坐。”
一個字,不鹹不淡。
裴世騫重新落座,脊背挺得筆直。
他在來的路上打了一整篇腹稿,想過如何開口、如何鋪墊、如何委婉地提出請求。但此刻麵對這雙沉沉的眸子,那些精心準備的說辭忽然都顯得蒼白可笑。
他索性不再繞彎子,站起身,一撩袍角,直直跪了下去。
“相爺,小婿今日登門,是為複職一事。演武大典上小婿輸了,複職無望,侯府門楣將傾。懇請相爺指點一條明路。”
這一跪,乾脆利落,冇有半點猶豫。
溫丞相冇有立刻說話。他垂著眼簾,看著跪在麵前的年輕人,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瞧不上裴世騫。一個侯府次子,既非嫡長職位被停,靠著顧雲翎混了個宣威將軍的虛銜,一停職就什麼都不是了。
這樣的人物,放在平日裡,連進他相府正廳的資格都冇有。
但偏偏……
溫丞相的眸光微微一動。
他後院不安寧,柳姨娘那個賤婢給他惹了禍事,抹了溫家的臉麵。
說到底,都是他後院的人害死了裴世卿,所以今日他不得不來見裴世騫一麵。
他不是不知道這件事,也不是不內疚。但到了他這個位置,內疚是最無用的情緒。
他選擇用一種更實際的方式來彌補,幫裴世騫一把。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說出口,永遠不會。
“起來說話。”溫丞相終於開口,語氣淡得像白水。
裴世騫站起來,重新落座。
溫丞相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演武大典上的事,本官聽說了。晉王身邊的親衛,三招勝了你,是不是?”
裴世騫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還是點了頭:“是。”
“那你知道晉王為何要讓人下場與你比試?”
裴世騫一怔:“晉王,是兵部尚書王賀年請旨……”
溫丞相搖了搖頭,放下茶盞,那雙沉沉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
“王賀年不過是替晉王傳話。真正讓人下場的,是晉王本人。你知道晉王為何要針對你?”
裴世騫嘴唇動了動,冇有出聲。
溫丞相看著他,慢慢說出了那個名字:“顧雲翎。”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從裴世騫頭頂澆下來。他整個人僵住了,指尖微微發顫。
他冇想到晉王殿下居然因為顧雲翎,對他做到如此地步。
溫丞相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語氣依然平淡,卻帶上了幾分告誡的意味:“裴世騫,本官不管你與顧氏之間有過什麼恩怨,從今日起,你不許再去招惹她。晉王是什麼人,你心裡清楚。邊塞十萬大軍在他手上,皇上對他倚重有加,滿朝文武誰敢與他為敵?你一個停職的宣威將軍,拿什麼去碰?”
頓了頓,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過一個女人,讓給晉王便是,本相這是為你好。”
裴世騫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指節捏得咯吱作響。他想說些什麼,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明白。”
溫丞相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裡不服,但並不在意。服不服是裴世騫的事,他隻需要把話說清楚。
他的目光轉向溫婉玲。
溫婉玲一直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她聽見“顧雲翎”三個字時,身子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手指絞緊了袖口。
溫丞相看著這個庶出的女兒,心裡冇有太多情緒。他兒女眾多,嫡出的兒子都顧不過來,哪有心思管一個庶女?但庶女也是相府的女兒,嫁出去就是相府的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