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說到這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波動。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沉甸甸的失望。
柳姨娘果然是巷柳之地出來的,她太過無知,太過低俗,心裡根本不知輕重。
“你知不知道,裴家大公子一死,侯府的世子之位就懸了?裴家二公子裴世騫如今要爭這個位子,爭來爭去,最後還是要靠相爺出麵。你捅的簍子,要相爺去補。你丟的臉,要相府去撿。”
周氏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地上的柳氏。
“你賭的不是銀子,是相府的名聲。”
柳氏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得極低極低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哭。她知道周氏說的每一個字都對,她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她知道相爺冇有親自來處置她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體麵。
正因為知道,她才更加害怕。
“家法。”周氏淡淡吐出兩個字。
廊下的婆子應聲而動。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起柳氏,將她按在條凳上。另一個婆子手持竹板,站到了一旁。
周氏走回堂中坐下,端起茶盞,不再看院中。
“行刑。”
竹板落下,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後院中格外刺耳。
第一下,柳氏悶哼一聲,死死咬住了嘴唇。
第二下,她的身體猛地繃緊,指甲掐進條凳的木頭裡。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下都落在實處,每一下都帶著相府三十年積攢下來的規矩和威嚴。
婆子打得極有章法,不偏不倚,不輕不重,足以讓人記住教訓,又不至於真的傷筋動骨。
這是周氏的意思,要罰,但不能罰出毛病來,畢竟柳氏是相府的人,丟的還是相府的臉。
柳氏起初還能忍著不叫出聲,到後來實在撐不住了,細碎的呻吟從齒縫間溢位來,混著淚水和冷汗,在夜風中飄散。
十五下。二十下。二十五下。
周氏終於抬手。
婆子停了手,退到一旁。架著柳氏的兩個婆子鬆開手,柳氏從條凳上滑下來,癱倒在青磚地麵上,像一攤冇有骨頭的泥。
她的後背已經透出血色,中衣被竹板打爛了,碎布和皮肉粘連在一起,觸目驚心。她冇有哭,也冇有叫,隻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周氏從堂中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柳氏。
“今日這三十板子,是讓你記住,相府的規矩不是擺設。日後你若再犯,就不是家法這麼簡單了。”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來人,把柳氏抬回去。”
兩個婆子應聲上前,將柳氏架起來,往後院西跨院的方向拖去。柳氏的雙腿拖在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分不清是血跡還是夜露。
儲秀宮。
陽春三月的風裹著禦花園的花香,一路吹進修儲秀宮的朱漆宮門。
趙靜如跟在引路太監身後,穿過一進進院落,腳下的青石磚被春日曬得微溫,兩側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重重疊疊,像是天上落下的雲霞。她卻無心多看,手心裡全是汗,攥著帕子攥得指節發白。
這是她第一次進後宮。
父親趙節度使鎮守西涼十餘年,功勳卓著,此番她隨父親進京述職,皇上看重趙家,特意恩準她入宮覲見熹貴妃。
臨行前父親叮囑她:“熹貴妃是皇上跟前最得寵的人,你言行舉止務必謹慎,莫要丟了趙家的臉麵。”
她將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從髮髻到衣著都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今日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外罩月白色披帛,髮髻梳成京中時興的樣式,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
這一身行頭是她進京後特意找最好的繡娘做的,花了她大半年的月例銀子,為的就是今日在貴妃麵前不露怯。
她聽說過熹貴妃,是大週一等一的美人,禮數和教養堪稱京中模範,也是掌管六宮之主的主人,所以她今日甚是小心翼翼。
可當她踏進修儲宮正殿的那一刻,她還是覺得自己像一隻闖進了孔雀群的山雞。
熹貴妃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榻上,穿了一件絳紫色的織金鳳紋褙子,烏髮如雲,隻簡單簪了一支九尾鳳釵,通身上下冇有過多的裝飾,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雍容氣度。
她生了一雙極美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三分笑意,卻讓人怎麼也看不透那笑意底下藏著什麼。
趙靜如跪下行禮,動作規規矩矩,是她進京後請了宮裡的嬤嬤專門學的。
“臣女趙靜如,叩見貴妃娘娘。”
熹貴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算銳利,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趙靜如就是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掂量了個遍。
“起來吧。”熹貴妃的聲音軟糯動聽,帶著一絲慵懶的味道,“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趙靜如依言抬頭,目光卻不敢直視,隻敢看著熹貴妃膝下的地毯。
熹貴妃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倒是個齊整的孩子。西涼那邊風沙大,本宮還以為節度使家的姑娘該是黑黝黝的,冇想到你生得這般白淨。”
趙靜如鬆了口氣,微微笑道:“娘娘過譽了,臣女不過是底子白些,在西涼時也曬,隻是養一冬就回來了。”
“哦?”熹貴妃似乎來了興致,拍了拍身側的榻沿,“來,坐到本宮身邊來,與本宮說說西涼的事。本宮在深宮裡待久了,最羨慕你們這些能四處走動的姑孃家。”
趙靜如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榻沿上坐了半個身子,脊背挺得筆直,不敢靠實了。
熹貴妃拉著她的手,摸了摸她的手指,笑道:“指節修長,倒像是會彈琴的手。你母親可曾教過你?”
趙靜如的笑容微微一僵,聲音低了些:“臣女的母親…過世得早,臣女幼年便冇了母親教導,琴棋書畫都隻是粗通,不敢在娘娘麵前獻醜。”
熹貴妃露出惋惜的神色,歎道:“可憐見的。冇孃的孩子總是要苦些,本宮看你舉手投足間處處都透著小心,想來是從小冇人提點,什麼事都要自己學著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