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螢幕的冷光無聲地切割著餐廳的寂靜。
新聞畫麵跳躍著:扭曲變形的建築骨架,被巨大力量犁開、翻卷著黑色泥土的街道,以及幾幀模糊卻極具衝擊力的航拍畫麵。
平塚靜的視線從選單上抬起,不經意地掃過螢幕,瞳孔微微收縮。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她下意識地看向對麵的海野澪,但對方卻隻是麵色平常。
他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淺淺的陰影,遮掩了那雙總是藏著太多秘密的眼睛。
平塚靜把選單推給海野澪,自己則拿起另一份,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菜名上,卻似乎冇有聚焦。
她最終還是冇忍住,再次抬眼看向對麵的少年。
可海野澪此時卻也抬起眼,與她對上了視線。
小小的意料讓平塚靜有些慌亂,可海野澪卻隻是自然地說道:
「我就點咖哩豬排飯了。」
「哦……我也一樣。」
服務生走近,腳步聲在空曠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平塚靜迅速收斂心神,點了兩份方纔說的套餐,又加了一壺熱茶。
海野澪看著平塚靜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也是有些無奈,就她現在這樣,自己要再和她說出自己要退學這檔事,豈不是得炸了?
不過,哪怕如此,現在這樣能一起吃飯的時間他並不討厭。
一起分享為了生存下去的東西就是吃飯,能感受到獨自一人時冇有的一種羈絆。
他不由想起一句話他自己都忘了是從哪裡看來的一句話——
「兩個人一起吃的是飯,一個人吃的是飼料。」
「平塚老師,」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打破了凝滯的空氣,「…謝謝了。」
平塚靜愣了一下,看向他。
少年依舊垂著眼,盯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謝什麼?」
她下意識地問,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緊繃。
「冇什麼。」海野澪搖了搖頭,抬起眼,對她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就是……謝謝你來接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麵,深邃而疲倦,底下卻藏著無法言說的驚濤駭浪。
這樣的眼神讓平塚靜感到陌生,幾乎要讓她無法將眼前的少年與自己印象裡兩週前那箇中二病笨蛋死宅相聯絡。
如果不是像她這樣關注著他的人,恐怕很難注意到他身上的變化吧……
可又是什麼事情能讓這樣的孩子在兩週內發生翻天覆地的钜變呢?
要論起這兩週的時間最引人注意的訊息,恐怕隻會有一個答案了吧?
平塚靜不由將視線轉向店內懸掛的電視,而巧合的是,奈克瑟斯奧特曼偉岸的身影出現在了其中。
電視機裡在議論著什麼?
平塚靜已經無法去注意了……
恐怕隻會是討論奈克瑟斯去了哪裡?今後是否還會出現拯救人類之類的?
不知道……
她張了張嘴,心裡所想的話語幾乎要衝口而出,但最終還是被嚥了回去。
「少廢話。」
她別開臉,拿起自己的茶杯,掩飾著內心的波瀾,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強硬,玩笑般開口說道: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明天……不,後天!後天要是再敢在課堂上打瞌睡,我真的就不得不施展鐵拳教育了!」
「啊……平塚老師,課堂上的話恐怕要見不到我咯~」
海野澪也以玩笑的口吻神情輕鬆地說道。
平塚靜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幾乎觸到嘴唇。
那句玩笑般的話,輕飄飄地落進耳朵裡,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瞬間凍結了整個空間的寒意。
平塚靜聽懂了。
「你說什麼?」
她猛地抬眼,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被強行扼住的、瀕臨爆發的危險震顫。
她已經隱約猜到了,隻是不想去相信事情會來得這麼快而已。
捏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懸掛的電視螢幕上,奈克瑟斯偉岸的身姿正化作無數金色的光粒子消散,新聞主播的嘴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為這突如其來的死寂做一場荒誕的默劇旁白。
海野澪臉上的那點輕鬆笑意,在平塚靜驟然爆發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下,如同被強風吹散的薄霧,迅速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他甚至冇有避開她逼視的目光,隻是迎著她的視線,眼神深處那片暴風雨後的海麵,此刻掀起了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漩渦。
「字麵意思。」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與剛纔的玩笑判若兩人,「我打算退學。」
「退學」兩個字,清晰地、冇有任何迴旋餘地地砸在桌麵上,發出無聲的巨響。
平塚靜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幾乎蓋過了空調的嘶嘶聲。
她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
「理由?」
理由啊……」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味道,「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大概是……我冇有時間。」
海野澪本打算說些自己是富二代不缺錢,體驗夠了校園生活之類的閒話。
但既然眼下平塚靜已經有了些猜測,彼此心知肚明隻是不戳破的情況下,他還是下意識地做出了這樣回話的抉擇。
是為什麼呢?
自己希望得到認同?
恐怕不是。
但終歸是要說出來的,海野澪的內心並冇有什麼波動。
平塚靜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風衣下的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所有的擔憂、猜測、被隱瞞的焦慮,以及此刻這毫無徵兆的「退學宣言」,混合成一股熾烈的怒火,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儘。
但意料之外的,她居然在下一秒便平靜了下來。
仿若爆燃的煙火在頃刻隻剩餘灰。
她的神情幾近默哀的沉鬱,隻因海野澪這份洞悉般的平靜,這比任何激烈的辯解都更讓平塚靜感到無力,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件事似乎從一開始就冇有商量的餘地了。
所有的碎片,以一種殘酷的邏輯自動拚合,指向那個她想要迴避、卻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的可怕答案。
真相的輪廓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沉重。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發不出任何聲音。
捏著茶杯的手指,關節處的蒼白緩緩褪去血色,卻依舊僵硬。
那杯沿,終究冇有碰到她的嘴唇。
服務生恰在此時端著餐盤走近,腳步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像踩在繃緊的琴絃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兩份熱氣騰騰的咖哩豬排飯放在桌上。
「請……請慢用。」
服務生似乎也察覺到了這桌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放下餐盤後迅速退開。
食物的香氣,本該是劫後餘生中最大的慰藉。
此刻卻像一種無情的嘲弄,嘲笑著他們之間剛剛被撕裂的、名為「日常」的脆弱屏障。
平塚靜的目光,終於從海野澪那平靜得令人心碎的臉上移開。
她緩緩地、機械地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麵前那份豬排飯上。
金黃色的醬汁包裹著炸得酥脆的豬排,白色的米飯蒸騰著熱氣。
可她冇有動。
哪怕從下午到現在就基本什麼也冇有吃,一直餓到了現在。
可現在,她完全不想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