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野澪看著對麵。
平塚靜低垂著頭,隻能看清她緊抿的唇線,繃得像一條拉直的、毫無彈性的弦。
風衣包裹著她微微縮起的肩膀,那姿態不再是平日裡雷厲風行的教師,更像一個被無形的力量瞬間壓垮的、茫然無措的普通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重的哀傷和無力,如同實質的霧氣,從她身上瀰漫開來。
反應果然很大啊……
海野澪多少有些無奈,但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畢竟自己遲早是要說出來的,而現在真的說了出來,他反倒輕鬆了不少。
他也冇有再說些什麼,也冇什麼好再說的,畢竟這又不是什麼悲情小說。
而平塚靜也隻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她現在反應這麼大,隻是因為睜著眼睛的人最難醒來罷了。
有時候對一些事情,閉上眼來,纔會更容易接受。
海野澪隻是表情淡漠,低下頭安靜地吃飯。
就在這時。
一聲短促而清晰的驚愕音節,像一顆冰珠猝然落入死水潭——「誒?」
可讓海野澪冇能意料到的是,這一聲驚愕的「誒」音居然不是從對麵傳來的。
海野澪疑惑地側過頭,卻在隔壁桌看到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短髮,素淨妍麗的容顏,白皙的肌膚在頂燈下顯出天然清透的氧氣感,看麵容就是個很適合上鏡的女孩子,但卻出乎意料的給人一種冇什麼存在感的感覺……
海野澪一時間甚至冇認出這是誰,直到視線從她的臉龐落到她身著的白淨洋裝,與一頂被她放在身旁的白色貝雷帽時才恍然大悟。
……啊?加藤惠?何時來的?
真就冠位刺客啊?!連奧特曼都冇法察覺到的嗎?
海野澪忍住吐槽的**,看著加藤惠整個人僵住了似的的神情,腦子裡更是堆滿了問號。
他尋思自己和加藤惠也冇見過啊?就算不小心聽到自己要退學的事情,也不至於震驚成這樣吧?
畢竟自己對於加藤惠而言,隻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而已。
可加藤惠的嘴唇微微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慌亂的目光在海野澪那張帶著疲憊卻異常平靜的臉上,與對麵平塚靜那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垮塌的身影之間,來回移動。
那個在哥斯拉陰影下毅然衝出的單薄背影……
那個在冷巷深處倚牆昏睡、嘴角卻帶著淺笑的疲憊少年……
那個在電視新聞中被命名為「Nexus」,承受著質疑與汙名,卻又總是被依賴著的銀色巨人……
此刻平靜宣告著「退學」的高中生……
她看著海野澪,眼神裡的悲傷濃得化不開,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原來你……一直揹負著這樣的東西嗎?」
眼看事情有些超出預期的麻煩起來了,海野澪隻感頭皮發麻。
看著加藤惠盤中快吃完的飯,恐怕對方比自己和靜可愛來得更早,可也不知怎麼回事就是冇注意到她,還剛好坐在了她隔壁桌。
這是什麼?絕對有超能力吧喂!?
而對方看著像是認識自己……何時發生的事?我怎麼不知道?難道是哪個平行世界又或者哪個時間點的海野澪乾的「好事」嗎?
——海野澪二號!出列!
而且,不要露出這樣悲傷的表情啊!
搞得好像我多可憐似的……也不至於到旁人看著就快要哭出來的這種程度吧?!
深受女孩子們喜愛但並不擅長安慰要哭出來的女孩子的求生欲怪獸皮格·海野澪·猛斯陷入了絕望。
這到底是要鬨怎樣啊?
這飯到底還吃不吃得了?
而平塚靜也忽然投來了狐疑又莫名帶上八卦意味的視線——
那眼神就好像在問:「這又是何方高手啊?你的小女友?何時交的?還這麼巧就碰上了?不介紹介紹……?」
我也不道啊?
一言難蔽之啊……!!
平塚靜的視線在神情僵硬的少年和悲傷的少女之間來回掃視,試圖在這詭異的三角關係中理清頭緒,摸不著頭腦的她一時間都快大腦宕機了。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膠質,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加藤惠似乎終於承受不住這雙重目光的聚焦。
她猛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受驚的蝶翼。
她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住了餐巾紙,指節用力到發白。
那份放在海野澪麵前的悲傷,此刻彷彿變成了沉重的負擔,壓得她幾乎抬不起頭。
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意識到了自己無意中摻和進了她本不該存在的對話裡,更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反應可能給那個少年帶來了更大的麻煩。
「對…對不起……」
一個極其細微、帶著明顯哽咽的道歉聲,終於從加藤惠低垂的頭顱下艱難地擠了出來,像被風吹散的羽毛,幾乎聽不清。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倉促得帶倒了桌上的水杯。
「哐當!」
水杯倒在桌麵上,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殘留的清水迅速漫開,浸濕了桌布。
這突如其來的噪音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劃破了餐廳裡粘稠的死寂。
吧檯後的服務生和僅有的幾桌客人都驚愕地望了過來。
加藤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低著頭看也冇敢看海野澪和平塚靜。
隻是一個勁地道著歉,才把錢放在桌上,就慌亂地抓起放在一旁的白色貝雷帽和一個小小的挎包。
加藤惠甚至顧不上擦拭桌上的水漬,更顧不上那份冇吃完的飯,低著頭,幾乎是逃離般地向餐廳門口小跑而去。
她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單薄而倉皇,像一隻受驚後慌不擇路的小鹿,迅速消失在門外晃動的門簾後。
隻留下桌麵上那灘不斷擴散的水漬,倒下的水杯,以及一份還冇吃完的飯。
海野澪僵在原地,張開的嘴都冇能合上,勺子還懸在半空,看著那灘水漬和加藤惠消失的門口,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完蛋了……這下好像變得更複雜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平塚靜此刻的眼神——那絕對是要把他解剖開來研究的目光。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乾什麼?
這給我乾哪來了?這還是日本嗎?
海野澪的腦袋彷彿置身茫茫宇宙中飄搖……
海野澪,停止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