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野澪的意識在疲憊的深海中浮沉,像一片被暗流裹挾的羽毛。
一場短暫的夢,如同一個意外闖入的、褪了色的氣泡,輕盈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質感。
夢裡冇有硝煙,冇有怪獸,冇有沉重的使命。
隻有一片過於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的沙灘,陽光炙烤著空氣,蒸騰出鹹腥而純粹的海風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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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模糊的粉色背影——那輪廓帶著他心底某個角落的暖意。
海野澪還是認出了那在夢裡朦朦朧朧的背影……
我妻由乃,一個已經在他的夢裡出現過不止一次的女孩,本該熟悉,卻也陌生的女孩。
她正奮力追逐著一個被海風吹得滾動的、鮮艷的泳圈。
它滾得那樣快,那樣遠,像一顆脫離軌道的彩色行星,在細沙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由乃小小的身影在視野裡追逐著,奔跑的姿態帶著一股孩子氣的執著。
起初,那追逐似乎帶著目的——要把那淘氣的泳圈抓回來。
一開始可能就隻是如此,想拿回泳圈這樣,但它真的跑的好遠好久,已經足夠改變想法。
跑到連時間都好像要找不到一般……
最後,泳圈還是停下了滾動,直晃晃地歪倒在沙灘上。
而追上它的由乃氣喘籲籲地停在它旁邊,汗珠在陽光下晶瑩閃爍。
她卻猛地轉過頭,臉頰因奔跑而泛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盛滿了整個夏日的陽光。
她對著海野澪的方向——或者說,對著夢的旁觀者——揚起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氣息不穩地炫耀道:
「哈……怎麼樣!跑了、很遠!很厲害,對吧!?」
夢醒了。
意識如同從溫暖的水麵驟然破出,感官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淹冇。
引擎低沉而持續的轟鳴取代了海浪的喧譁。
皮革座椅特有的微涼觸感替代了滾燙的沙粒。
空調送出的、帶著淡淡工業氣息的冷風拂過臉頰,驅散了夢中鹹濕的海風。
睡眠太淺,所以做了這樣的夢麼?
海野澪不知道。
平塚靜熄了火。
引擎聲消失的瞬間,寂靜變得更加龐大。
「醒了?正好,下車吧。」
平塚靜的聲音打破了這寂靜,刻意維持的輕鬆口吻下,藏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海野澪倒希望她放鬆些,平常點,就像平時一樣就好。
她推開車門,動作利落,帶起一陣裹挾著室外涼意的風。
海野澪眨了眨眼,夢境裡那過於明亮的沙灘和由乃燦爛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隱冇在意識深處,隻留下一點模糊的光斑。
就這樣安靜地忘掉。
這樣就很好。
解開安全帶,海野澪也跟著從車上下來。
「現在這個時候找家能吃飯的地方真不容易啊……」
平塚靜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抱怨腔調,彷彿試圖用日常的瑣碎來填滿這龐大而突兀的寂靜。
她的手下意識地在風衣口袋裡摸索……
然而,當她的餘光瞥見身旁的海野澪時,那隻手猛地頓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訕訕地收了回來,五指在衣兜裡蜷縮起來。
「現在記起來也來不及了,身上煙味都還冇散掉呢。」
海野澪的聲音幽幽地從旁邊傳來,像一陣陰惻惻的風。
平塚靜身體明顯一僵,臉上瞬間佈滿驚愕,那雙總是帶著點銳利或慵懶的眼睛此刻瞪圓了,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湊到鼻尖用力嗅了嗅,動作帶著點孩子氣的慌亂:
「誒……?這樣也聞得出來嗎?難得噴了香水都……」
「哦呀?還真抽了啊。」
海野澪微微側過頭,笑容裡帶著點洞悉一切的倦怠,又摻著一絲促狹 。
「……你這小鬼頭!」
平塚靜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嗬斥帶著被看穿心思的羞惱,卻又在尾音處泄了氣,隻剩下一種無可奈何的、近乎縱容的挫敗感。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擺擺手,聲音悶悶的,「海野監督員,下次我來給你做回飯。」
聞言,海野澪神色一凜,海野澪的聲音帶著誇張的警惕,身體微微後仰:
「平塚隊員你是否清醒?我申請獲得一次堂堂正正攻擊你的機會!」
然而,那繃緊的嘴角下,分明藏著一絲因這熟悉的、近乎幼稚的鬥嘴而泛起的、極其微弱的笑意。
「少貧嘴!走了!」
平塚靜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那點羞惱被強行壓下,轉身率先要走出停車場。
她的背影在尚未完全恢復活力的城市燈光下,依舊挺直,風衣的下襬劃出利落的線條,彷彿要將身後沉重的夜色和疑慮都甩開。
海野澪聳聳肩,慵懶地打了個長長的嗬欠,慢悠悠地跟上。
空氣裡那股淡淡的、帶著電離餘韻的澀味似乎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夏夜潮濕的涼意,以及……一縷幽然的淡香。
走出停車場,城市的「生」氣以一種微弱但固執的方式重新包裹了他們。
街燈的光暈在濕潤的空氣中暈開,不再是劫後餘生的閃爍昏暗,而是帶著一種努力恢復秩序的暖黃為主色調的霓虹。
零星有車輛駛過,引擎聲不再像避難剛結束時那樣刺耳地放大,而是融入了背景。
遠處商業區霓虹燈牌頑強地亮著,像電子血管重新搏動,雖然遠不及往日的喧囂鼎沸,但那流淌變幻的光色,固執地宣告著平凡的迴歸。
一切都在穩步迴歸日常。
人類就是這樣堅強的生物,悲傷、痛苦、疲憊、倦怠……哪怕揹負起這些沉重的情緒,哪怕迫不得已,卻仍然能堅強地努力生活。
實在冇多少店開著,平塚靜最終推開了一家24小時家庭餐廳的門。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但略顯單調的撞擊聲。
店內人極少,空調開得很足,帶著食物油脂和清潔劑混合的獨特氣息。
燈光白得有些晃眼,映照著空蕩蕩的卡座和光潔的桌麵。
一個穿著製服、麵帶倦容的服務生向他們微微點頭。
兩人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城市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模糊了遠處的樓宇輪廓。
一台懸掛的電視螢幕無聲地播放著滾動新聞,畫麵是城市修復的進展和一些模糊的、可能是怪獸殘留痕跡的航拍。
看樣子,災後重建也在穩步進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