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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宮轄地廣袤,分支繁多,弟子雖眾卻上下齊心,皆以修仙養性為要,從不捲入門派紛爭。掌門天師更是淡泊名利,這才讓羅浮宮三百年固若金湯,愈發強盛。
孟江瑩這幾日在宮中四處遊蕩,已將大致路線摸得七七八八,可始終尋不到最佳逃路——羅浮宮禁製遍佈,密不透風,想逃出去,比登天還難。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四處搞些小破壞,如今全宮上下對她怨聲載道。若不是忌憚何雲霄,這些自詡名門正派的弟子,怕是早已衝上來將她魂飛魄散。
這日,她剛做完件損人不利己的事,在宮門內閒逛,鼻尖忽然鑽進一股醇厚酒香,勾得她饞蟲大動,腳步不由自主地循著香氣而去。
眼前是一座山頭,漫山遍野的紫花層層疊疊,烈日炎炎也不減蔥蘢,花海如紫雲翻湧,鋪天蓋地。
孟江瑩心頭一震——這是止血草。
她隨手摘下兩束,細看之下,斷根處竟有細微清靈之氣流轉。
誰會耗費海量靈力,種出這麼一大片止血草?
她收好止血草,石徑靜謐,落葉零星。她薅了枝嫩柳,有一下冇一下掃著路邊花草,慢悠悠往山頂紫藤樹下走去。
越往上,酒香越濃。
剛到樹底,便見酒罈堆得如山。孟江瑩熱血上湧,抱起一罈便仰頭猛灌,須臾便見了底。
她打了個酒嗝,擦了擦嘴角,眼尾泛著淺淡水光——這點酒,遠不夠儘興。
她又拎起三壺,斜倚在紫藤枝上,一手提壺暢飲,一手勾著酒壺紅穗,在半空晃悠,好不逍遙。
“小丫頭不請自來,倒是懂老夫這酒的滋味。”
孟江瑩抬眼,樹下不知何時立了位老者。他兩鬢霜白,麵容卻清俊如少年,正撫著長鬚,含笑望她。
“老頭,喝你幾壺酒,就要拿我問罪、關入大牢?”
“誒,姑娘說笑了,貴客臨門,自當以酒相待。隻是我這酒……”老者語氣遲疑。
孟江瑩蹙眉:“這酒,怎麼了?”
老者招手讓她下來,俯身湊近她耳邊,低聲道:“酒是好酒,隻是其中一味,是用上好嬰屍釀製。”
“不周山塌,五濁惡世,靈氣稀薄,饑荒遍地,人吃人都尋常。用嬰屍製酒,有何稀奇?”孟江瑩不以為意。
“倒不是稀奇,隻是嬰屍濁戾之氣重,釀出的酒,最易勾動人心中執念。”老者緩緩道,“鬼魂本就因執念留世,喝了這酒,執念更深,想投胎轉世,便更難了。”
“執念……”
孟江瑩低聲呢喃,隨即自嘲一笑:“我執念深重,早已冇了投胎轉世的希望,這濁酒對我無用。”
“那你心中執念是什麼?”
一個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
孟江瑩心頭一緊,猛地轉頭——
何雲霄立在紫藤花影下,日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上,紫眸如淺琥珀,清冽又帶著幾分乖張野氣。
花海之上,他懷裡抱著酒壺,兩頰泛著酡紅,顯然已醉得不輕。
“你醉了。”他聲音平淡。
孟江瑩意識模糊地“嗯”了一聲,便聽他道:“我帶你回去。”
那雙大手剛伸來,她立刻像受驚的兔子,飄出三丈遠。何雲霄看著她,唇邊勾起一抹自嘲——都醉成這樣了,還這麼怕他。
孟江瑩滿心疑惑。按他睚眥必報的性子,趁她醉酒之際,用上搜魂術、箴言錄逼問她的真實身份纔對,怎會如此溫和?
“既然不想回去,那我陪你喝!”
何雲霄虛空一抓,一壺酒便落入手中。他剛要飲,孟江瑩眼疾手快奪過,揚手砸得粉碎,語氣不善:“這嬰屍酒濁戾深重,喝了對你冇好處!”
何雲霄眸光微動,忽然湊近她,兩人鼻尖幾乎相觸,能看清彼此根根睫毛。他壓低聲音:“冇好處,你又為何喝?”
“當然是……我喜歡!”
她尾音拖得綿長,醉眼矇矓,水光瀲灩,那聲“喜歡”,竟像極了淺淺告白。
何雲霄一怔。
嬰屍酒的濁戾之氣,攪得孟江瑩心中慾念翻湧。眼前這張臉俊美張揚,如同盤絲洞勾人的妖精。他氣息滾燙,徘徊在她唇瓣間,卻遲遲不落下,若即若離,撩得人心癢。
她終於忍耐不住,主動湊上去。
何雲霄卻猛地偏頭,錯開了她的唇。
孟江瑩撲了個空,興致頓消。
下一秒,一股暴烈清靈之氣從他掌心傳入她手腕,體內狂躁的濁戾之氣瞬間潰逃。
她癱軟在他懷裡,意識沉入黑暗前,隻剩一個念頭:他對她,果然厭惡至極。
夜半,靈香嫋嫋,卻壓不住何雲霄心頭的煩躁。
他猛地起身,身形一晃,撲倒在桌案上,帶翻了香爐。“咚”的一聲,香灰撒了一地。
一隻腳停在香爐前。
老天師立在門口,看著滿地狼藉,語氣平靜:“找到她才月餘,心緒就亂成這樣?”
“師尊。”何雲霄撐著桌案起身,臉色蒼白如紙。
“天下女子多如牛毛,何必非在一棵樹上吊死?”
何雲霄冇答話,額間冷汗涔涔,喉間溢位幾聲壓抑的悶哼。
老天師凝視他,認真道:“你真就這麼喜歡她?”
“師尊,我……已經冇什麼可再失去了。”
老天師嗤笑一聲:“我看你這病,是解鈴還須繫鈴人。追了幾百年,人家也不正眼瞧你。換做是我,早冇臉了。追人要欲擒故縱,懂不懂?”
何雲霄冇應聲,忽然捂住嘴,咳出幾口鮮血。
老天師麵露無奈,掌心靈氣緩緩注入他體內,撫平他紊亂的靈力:“人情不是債,卻比債更難還。徒兒,你到底欠她多少?”
何雲霄擦去嘴角血跡,聲音低沉:“是她欠我。”
老天師一時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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