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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法寶法器齊齊朝著宋清風轟去,教殿瞬間亂作一團。
秦長老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鬱氣堵在胸口,險些暈厥。
他從未想過,平日滿口君子德行的學子,竟會為了幾件符寶,瞬間拋卻同窗情誼,如同瘋犬爭搶。
雙拳難敵四手,縱使是首席執事,宋清風終究被眾人五花大綁,押到了孟江瑩麵前。
向來心高氣傲的他,此刻臉上掛彩,麵色鐵青,被縛的雙手死死攥緊,青筋隱現,一言不發地怒瞪著她。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看似孱弱的餓鬼綺奴,根本不是什麼無害小鬼,而是血洗仙京、手染數千性命的真凶。
“乾得不錯,賞你們了。”
孟江瑩抬手一揮,符紙漫天飄落。
學子們紛紛騰空爭搶,不惜狠下殺手,整潔的教殿轉瞬染滿血腥。最終搶到符籙的,不過寥寥數人。
可當他們欣喜若狂地展開符寶,卻發現上麵空空如也,連半道硃砂咒文都冇有,不過是幾張無用的白紙。
“你耍我們!”眾人臉色驟變,怒聲喝斥,恨意滔天。
孟江瑩攤攤手,語氣淡漠卻字字誅心:“是你們自己不願錯失機緣,不顧禮教、背棄同窗,倒戈相向……又能怪誰?”
這話**裸撕開了正道的遮羞布。
他們自詡名門正派,恪守君子之道,可在這靈氣衰微的亂世,sharen奪寶、弱肉強食本就是潛規則。隻是從無人這般直白點破,如今被她當眾挑明,如同將心底最陰暗的齷齪暴曬於光天化日之下。
眾人又羞又憤,麵色青白交錯,一口氣堵在喉間,險些氣暈過去。卻又礙於她是何雲霄帶回的人,不敢真對她動手,隻能憋得七竅生煙。
場麵正僵持難堪之際,一名守山弟子緩步走來。
他身形健朗,相貌平平,一身弟子服卻整潔得一塵不染。與殿內數百狼狽學子相比,一時反倒顯得清雅挺拔。
他對著孟江瑩規規矩矩行禮:“綺小姐,不如隨我去羅浮宮彆處逛逛,想必比教殿有趣得多。”
羅浮宮上下,無人願與一隻餓鬼攀附,此人卻主動邀約。孟江瑩飄至他身側,挑眉問道:“我剛大鬨教殿,你此刻與我親近,就不怕惹禍上身?”
“鬼由執念所生,濁戾本就重於常人,小姐不過是天性頑劣。教殿規矩繁多,反倒拘束了您。”
竟有人站在她的立場說話。
孟江瑩掃過一眾狼狽學子,目光落在此人身上,細細打量。他雖相貌不出眾,氣質卻如蘭似竹,清和淡雅。
她摩挲著下巴,讚許點頭:“今日見了這麼多‘君子’,唯有你,纔算真有君子之風。”
孟之蘭微怔,隨即無奈失笑:“綺小姐謬讚,請。”
大鬨教殿的目的已然達成,孟江瑩莞爾一笑,跟著孟之蘭步出教殿。
羅浮宮由數百湖島組成,各島功用不同,皆有守山與執事弟子把守。孟江瑩跟著孟之蘭一路閒逛,賞遍山水風光。
東遊西蕩半日,她終於尋到食殿。
托孟之蘭守山弟子的身份,她得以在此進食。經多日煙供溫養,她的喉間比往日稍寬,終於能喝下乳粥、麵羹這類流食。
飽餐一頓,孟江瑩心情大好。
今日她在教殿鬨得天翻地覆,羅浮宮弟子必然對她厭惡至極。何雲霄若執意留她,上有仙京施壓,下有門眾不滿,想把她困在宮中慢慢折磨,簡直難如登天。
一想到他扛不住壓力,將她押送回仙京,從此與她劃清界限,她嘴角便抑製不住地上揚。
夕陽西垂,雲霞染血,湖畔白鷺掠過遠山,歸於寂靜。
孟江瑩小口品著乳粥,心裡已經盤算好下次如何再噁心一把羅浮宮弟子,把“邪魔歪道、冥頑不靈”的罪名坐得更實。
思緒正酣,孟之蘭忽然起身,騰身抱拳行禮:“小師叔。”
孟江瑩心頭猛地一緊,轉頭望去,來人正是何雲霄。
他立於古木之下,麵如美玉,目光遙遙落在此處。
旁人看他是芝蘭玉樹的謙謙君子,在孟江瑩眼裡,卻是索命追魂的活閻王。
她汗毛倒豎,放下粥碗,轉身便想逃。
遠處身影倏然掠至身前,孟江瑩衝得太急,一頭撞進他懷裡。
她瞬間彈開,驚得飄出三丈遠,心底叫苦不迭——算賬的,竟來得這麼快!
何雲霄瞥了一眼如驚弓之鳥的她,眸光更冷,冷哼一聲,譏諷道:“這般怕我?在教殿上,不是挺有恃無恐的嗎?”
他身形高大,幾步便將她逼至牆角,徹底堵死退路。
視線被遮,孟江瑩腦子空白一瞬,隨即掙紮叫嚷:“我本就是餓鬼,你還指望一隻鬼做什麼好事!”
何雲霄見她不再是那副見了鬼的神情,冷意稍退,目光轉而落在桌上冷掉的乳粥上。
眸色晦暗幾番,他輕聲開口:“餓了?”
孟江瑩一怔,下意識點頭。
他轉頭吩咐孟之蘭:“傳食殿管事,再備些飯菜。”
孟之蘭微愕,看了眼孟江瑩,不敢耽擱,領命退下。
何雲霄徑直坐下,指了指對麵座位,示意她落座。
孟江瑩滿心疑惑。她大鬨教殿,按道理他該嚴懲她以平息眾怒,甚至把她送回仙京處死,怎麼反倒請她吃飯?
難道是……斷頭飯?
正惶恐間,熱氣騰騰的菜肴已接連上桌。
食殿管事顯然極為忌憚何雲霄,十幾道菜不到一炷香便悉數上齊,而她方纔一碗乳粥,卻等了整整一個時辰。區彆對待之明顯,讓她暗自腹誹。
何雲霄見她遲遲不動筷,微皺眉:“怎麼不吃?”
縱使滿桌珍饈,孟江瑩也不敢下口,生怕他在菜裡下了什麼陰毒蠱物,逼她暴露身份。
“冇胃口。”她脫口便道。
何雲霄沉默片刻,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紫眸定定盯著她,探究良久。孟江瑩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慌忙移開視線,補了一句:“我、我已經吃過了,真的飽了。”
何雲霄唇角微勾,淡淡道:“那便陪我坐一會兒。”
說罷,他垂眸執筷,安靜用膳。
他向來食不言寢不語,舉止斯文,儘顯貴氣。
孟江瑩見他依舊隻揀清淡素菜入口,不由皺眉。難怪他比初見時更清瘦,瑣事纏身,還吃得這般少而素,如何能好。
她索性伸筷,搶過他麵前的菜:“這些我愛吃,你換彆的。”
何雲霄眸中掠過一絲暖意,笑了笑,轉而夾起魚肉。
孟江瑩被他看得心頭髮毛,不再言語,默默吃飯。
這人從不吃虧,逮到機會必定反將一軍。她暗自歎氣,若繼續留在他身邊,身份被拆穿,不過是遲早之事。
暮色漸沉,最後一縷餘暉沉入天際,夜幕如紗籠罩四野。食殿內燈籠亮起,暖黃光暈漫開。
何雲霄依舊慢條斯理地用著膳。
孟江瑩越坐越不安,疑心他故意拖延,臉色幾番變換,終是咬牙起身:“不早了,我回去了。”
何雲霄垂眸望著冷掉的菜肴,神色間竟似有幾分不捨。
這副模樣……是苦肉計?
孟江瑩心中嗤笑,纔不會上當。
趁他未回過神,她身形一閃,瞬間飄遠。
何雲霄冷冷望著她消失的背影,片刻後,一道身影緩緩挪至門口,語氣帶著戲謔:“鬨得仙京雞飛狗跳的,就是她?”
“與你無關。”何雲霄語氣淡漠。
“你為了多留她片刻,連忌口都破了,敢吃腥辣魚肉。我看你這次舊疾發作,純屬自作自受。”
何雲霄抬眼,語氣平靜卻犀利:“總比某人追花魁,扮作樂師混跡青樓,最後還被拒絕,來得體麵。”
“你——!”對方氣結,“我罰你抄寫心經十遍!”
“不必提醒。”
何雲霄隨手遞過一卷卷軸。
燈火微弱,對方眯眼展開,藉著微光逐字看去,神色漸漸驚詫。
哪裡是十遍,竟是整整一百遍。
“你沉屙宿疾,非一朝一夕可愈,何必如此勤勉。”他歎道。
何雲霄冇有接話,隻漠然開口:“我隻是不想,她那麼怕我。”
“怕?”對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是怕自己太凶,嚇著人家?”
屋內一片沉默。
片刻後,那人忽然挑眉:“她冇看上你?”
何雲霄一怔:“不是……”
對方一臉鄙夷,吐出兩個字:“無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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