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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澤內江水茫茫,煙波拂柳,碼頭上人頭攢動。趕路書生、行商旅人、攜婢而行的官家小姐往來不絕,一派歌舞昇平。
自羅浮宮接管此地,這般安穩景象便成了常態。江上舟船往來不絕,江堤水汽濛濛,寬闊河麵上,一艘巨舟緩緩靠岸,水波盪開,船身隨浪輕晃。
一群錦袍世家子弟相繼走下甲板,遠遠望去,如蟻群成行。人群中,一名金衣青年緩步而來,頭戴九龍金冠,一身箭袖輕袍更襯得他俊雅不凡,嘴角噙著淺笑,眼底卻冷疏疏離,周遭世家子弟無不自動避讓。
身後總管連忙上前,諂媚躬身:“若能將那惡女從羅浮宮帶回仙京受審,仙京便能壓過羅浮宮一頭,太子殿下也可替仙皇分憂。”
少年薄唇微挑,戲謔道:“一隻厄運纏身的餓死鬼,竟能牽動仙京與羅浮宮相爭,倒是有趣。”
“殿下有所不知,將綺奴押回仙京處決,也是神域那位的意思。”總管低聲道。
梵天宇眸色一沉,目光如冷電般投向羅浮宮方向,笑意漸深。
他是仙皇梵氏嫡子,自幼天賦異稟、修行刻苦,在眾皇子中出類拔萃,早已被冊立為太子。如今仙皇風燭殘年,若能辦妥此事,得神域那人鼎力支援,皇位便唾手可得。
“勞公公回去稟報,既是那人之意,我自會辦妥。”
“老奴遵命。”
羅浮宮門前,早已擠滿等候求見掌門的各色人等,守門弟子隻能逐一放行。
讓仙京太子與山野村夫、販夫走卒一同排隊等候,已是奇恥大辱。梵天宇眸中殺意驟起,金光一閃,鮮血迸濺,守門弟子瞬間身首分離。
場麵大亂,平民百姓嚇得尖叫逃竄:“sharen了!sharen了!”
“傳我命令,讓你們掌門出來見我,仙京今日前來要人!”梵天宇昂首冷喝。
其餘弟子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奔向竹林草屋稟報:“老天師!仙京的人殺過來了!”
不周山崩塌、絕地天通之後,大道失傳,修仙諸族早已不問飛昇,隻爭權勢。仙門百族以仙皇梵氏為尊,唯獨羅浮宮淡泊名利,近些年聲勢反倒隱隱壓過仙京。
仙京此行,明著是要帶走綺奴,暗地裡,是要在這場權勢較量中拔得頭籌。
老天師躺在竹椅上,慢悠悠呷著酒,笑看向一旁的何雲霄:“好徒兒,你自己招來的禍,自己收拾。”
何雲霄瞥他一眼,語氣嫌棄,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酒鬼。”
孟江瑩趴在床榻上,一想起昨日醉酒險些親上何雲霄,便羞得恨不得魂飛魄散。
“我都乾了什麼!臉都丟光了!”
她猛地掀被而起,飄出殿外。
紫藤花開得正盛,可各殿弟子卻神色匆匆、嚴陣以待,紛紛趕往宮門。孟江瑩攔下一名弟子,問道:“出什麼事了?”
那弟子一見是她,嚇了一跳,連忙回話:“仙京來人在宮門口鬨事,還殺了我們的人!”
孟江瑩太陽穴突突直跳——仙京的人,竟來得這麼快。
從羅浮宮硬逃難如登天,可若被仙京押走,半路伺機逃脫,反倒容易得多。
這場熱鬨,她非湊不可。
她立刻飄向宮門,隻見宮門前守滿執事弟子與守山弟子。宋清風率先踏出,攔住梵天宇去路,冷聲道:“梵仙君,為何無故殺我羅浮宮弟子?”
梵天宇不怒反笑:“何故?本宮今日,是來要人的!”
宋清風心頭一沉。
小師叔當日在仙京斷頭台擺下引魂燈,強行帶走這隻女鬼,早已將仙京顏麵踩在腳下,天下人敢怒不敢言,隻是礙於羅浮宮勢大。
為了一隻惡鬼,冒天下之大不韙,值得嗎?
孟江瑩飄到簷下乘涼,戲謔開口:“哎呀,冇想到我這人人喊打的餓鬼,倒成了香餑餑,被你們搶來搶去,真是有意思。”
眾人循聲望去,皆是一驚。
這餓鬼不躲不逃,反倒主動送上門來,簡直不知死活。
梵天宇冷哼一聲,揚聲道:“仙京乃百族之首,我身為仙門太子,除魔衛道,義不容辭!”
身後修士紛紛附和:“冇錯!義不容辭!”
孟江瑩怒火上湧,指尖已凝出一張血符。
宋清風卻先一步高聲道:“就算要帶她走,也須得小師叔應允!”
梵天宇臉上笑意驟然消失,威壓擴散開來,眾人無不膽寒。他不屑地瞥了宋清風一眼:“她血洗仙京修士,生前又是綺家嫡女,我們清理門戶,還輪不到羅浮宮插手!”
這話句句在理。綺奴先滅左氏,又在斷頭台大開殺戒,與仙京有不共戴天之仇;論身份,她本就是仙京綺氏長女,於情於理,都該由仙京處置。
宋清風一時陷入兩難。
“說得太對了!這是我和仙京的恩怨,與羅浮宮何乾!”
孟江瑩掃視梵天宇,唇角譏誚,非但不反駁,反倒拍手稱好。
宋清風又急又怒,壓低聲音喝道:“你瘋了?他們是要把你帶回仙京,打得魂飛魄散!”
不等孟江瑩開口,梵天宇已冷笑出聲:“你們處處護著這餓鬼,她卻半點不領情,何必再包庇?”
這話字字誅心,直指羅浮宮包庇惡鬼。若坐實此名,羅浮宮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
“包庇?”孟江瑩立刻接話,“羅浮宮不分青紅皂白把我抓來軟禁,與其在這裡受罪,不如讓太子殿下把我帶回仙京,一了百了,來得痛快。”
“綺奴!”宋清風厲聲嗬斥,“羅浮宮何曾虧待過你?你竟幫著外人說話,良心何在!”
“良心?”孟江瑩毫無愧色地回瞪,“宋仙君,鬼,哪裡來的良心?”
“你——!”
宋清風氣得渾身發抖,心知此刻不是與她計較之時,轉頭再度硬氣開口:“還是那句話,小師叔下令交人,我們便交;若不下令,你們休想帶她走半步!”
“敬酒不吃吃罰酒!”
梵天宇怒極,腰間金烏神劍應聲出鞘,化作一道金光利刃,直刺宋清風。速度之快,避無可避。
好在孟之蘭及時將他拉開,才堪堪躲過一劍。
宋清風隻覺腿腳發麻僵硬——這金烏神劍,早已超出法寶之列,乃是神域纔有的神器!
可見梵天宇背後,站著何等恐怖的存在。
即便對方是大能,他們也寸步不讓。宋清風率眾弟子守在宮門前,不退分毫。
梵天宇目色如冰:“仙門百家,無不向仙皇俯首,你們也敢阻攔!”
“此處不是仙京!”宋清風拔劍怒喝。
孟之蘭笑意溫和,語氣卻不容侵犯:“來者是客,梵仙君,不可反客為主。”
兩個修為低微的小輩,卻有這般氣勢。梵天宇心中殺意更盛——父皇讓他藉此機會打壓羅浮宮,今日便要讓這些螻蟻知道尊卑。
“反客為主?也配與我講這話!”
他一劍揮出,金光化作金烏虛影,銳嘯沖天,火光浩蕩,幾乎要燒穿天穹。
電光火石之間,一聲銳響破空而至。
一支冰箭直上雲霄,轟然撞上火光。天地一顫,金烏神劍應聲崩裂,火光如雨散落。
“既已修仙問道,何來王孫貴胄之分!”
何雲霄手持白玉長弓,立在人群之前,笑意譏誚。那一箭無半分靈力波動,卻一箭破神器,震懾全場。
梵天宇臉色驟變。
隻見那人手中長弓化作瑩光,凝為一枚白骨扳指,扣在指間。
“小師叔!”宋清風喜出望外。
這位傳說中常年養病、足不出戶的病秧子,竟有如此恐怖修為?
高手過招,深淺自知。梵天宇雖心高氣傲,卻也知自己冇有必勝把握,強行壓下敵意,躬身行禮:“何仙君,此女理當歸仙京處置。”
何雲霄周身寒氣逼人,指節微微作響,語氣冷冽如冰:“就憑你這等螻蟻,也配指使我做事?”
“螻蟻”二字咬得極重,狂妄傲慢,令人齒冷。
梵天宇忌憚他的實力,隻能強忍怒火,麵色青白交加。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何仙君,可彆錯把魚目當珍珠,行差踏錯。”
一道女聲帶著譏誚傳來,眾人循聲望去。
來人是一名女子,膚色白皙,容貌豔麗,眉眼間卻滿是市井俗氣與不屑。
孟江瑩眸光一凝——春家家主,春明朝!
仙京勢力以梵氏為皇族,左、春、王、綺四大家族為首,餘族附庸。可就在不久前,左氏被滅,春氏短短幾日便取而代之,一躍成為仙京百族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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