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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馬車,孟江瑩被何雲霄帶到了一家酒肆,與其說是酒肆,不如說它是羅浮宮在仙京勢力的駐點,這羅浮宮的勢力龐大,如今連仙京都要忌憚幾分。
何雲霄也不是孟江瑩猜想的什麼長老之子,他的來頭更大,是羅浮宮現任掌門唯一的記名弟子,這羅浮宮的掌門天師修為深不可測,若在絕地天通之前,早已飛昇成神。隻可惜五濁惡世降臨,三界隔絕,再無飛昇之路,隻得滯留凡間。各方勢力擠破頭,都想把子弟送入他門下,可這位老仙師僅收了何雲霄這一名記名弟子後,便再未收徒。單這一層身份,便讓他在羅浮宮中尊崇至極,滿門弟子,皆要恭恭敬敬稱他一聲小師叔。
而眼前這酒肆看似尋常,內裡卻暗藏玄機,遍佈著層層禁製與玄妙陣法。外界的孤魂野鬼,根本無法踏入半步,
屋內香爐青煙嫋嫋,氤氳瀰漫。孟江瑩身形飄忽,徑直飄至香爐旁,張口便猛吸了幾口香菸。絲絲煙氣入體,腹中那撕心裂肺的絞痛,竟緩緩平息消散。
她後來才知道這是何雲霄點燃的煙供
所謂煙供,便是將特製食物燃為香菸,餓死鬼咽喉細如針尖,尋常食物根本無法下嚥,唯有這嫋嫋香菸,能順著纖細的咽喉滑入食道,得以果腹。此法不僅能緩解蝕骨的饑餓,更能滋養餓死鬼的魂體,慢慢拓寬那窄小的咽喉,對孤苦無依的餓死鬼而言,乃是無上至寶。
雖不知何雲霄將她捉來要如何處置,但對於一個無人祭祀的餓死鬼來說,這樣的煙供可謂是彌足珍貴。
她又貪婪地吸了數口,才驀然想起,一旁床榻上,正小憩的何雲霄。
這幾日,他始終早出晚歸,步履匆匆,不知在忙碌何事,也鮮少與她言語。可即便疲憊到了極致,他也會每隔一個時辰便驟然驚醒,目光第一時間掃向她,確認她還在屋內,未曾離去,纔敢合上眼,稍稍安睡。
男人連日奔波,眼底帶著難掩的倦意,可那份與生俱來的風華,卻絲毫無損。容顏依舊奪目驚豔,眉眼如畫,銀髮垂落,即便靜臥榻上,也自帶一股清貴疏離的氣場,讓人移不開眼。
孟江瑩百無聊賴,一時飄至屋梁之上,俯瞰屋內景緻;一時又蹲在榻邊,靜靜望著他的睡顏;一時索性輕飄飄趴在他身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起他那頭順滑的銀髮。見他睡得沉,她膽子愈發大了,竟揪出一綹銀絲,與自己那縷枯黃乾澀的黑髮纏在一起,還調皮地打了個精緻的蝴蝶結。
下一刻,床榻上的人忽然翻身,孟江瑩嚇得魂體一滯,瞬間飄離原地。倉促一動,纏在一起的髮絲驟然牽動,她連忙穩住身形,趁著對方未醒,又規規矩矩地端坐回榻邊,靠在枕旁,裝作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樣。
窗外日光微淺,透過窗欞灑下斑駁光點,落在何雲霄眉眼間。孟江瑩偷偷抬眼,瞄著他的睡顏,見他隻是唇角微勾,並未真正甦醒,這才小心翼翼地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他身形清瘦,被褥下的單衣卻始終乾淨整潔,麵料華貴,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孟江瑩忽然想起那日,他渾身染血,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模樣,心中莫名一動,剛要細想,又連忙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
見他翻身間,錦被滑落,後背露在外麵,孟江瑩下意識伸手,扯過錦被一角,想替他蓋好。可指尖剛觸到錦被,動作卻驟然一頓,目光死死落在他腰間懸掛的一隻黑色玉瓶上。
這玉瓶絕非俗物,漆黑的瓶身之上,鐫刻著繁複晦澀的上古符文,流轉著幽幽暗光,一看便是豢養小鬼的專用容器。
修仙界皆知,豢養小鬼之術,需主人日日以精血澆灌,小鬼方能聽命行事,不得欺瞞宿主。可此術邪異至極,極易遭小鬼反噬,乃是旁門邪修的伎倆,向來為正道仙門所不容。
如今她孟江瑩,已是仙京眾仙口誅筆伐的眾矢之的,他竟堂而皇之地將她帶在身邊,若是被仙京那些名門正派知曉,必定會群起而攻之,戳斷羅浮宮的脊梁骨。
可這並非最讓她憂心的,她最怕的,是何雲霄拿著這豢養瓶,逼問她的真實身份。
若是身份暴露,她三百年的隱忍,便會毀於一旦。
絕不能讓他得逞!
孟江瑩心頭一緊,鬼使神差地伸手,將那黑色玉瓶攥在了手中。指尖觸碰到瓶身符文的刹那,隻聽“哢嚓”一聲輕響,一道裂痕從瓶口迅速蔓延開來。頃刻間,濃烈陰森的鬼氣從瓶中傾瀉而出,帶著一股嗜血的戾氣,竟徑直朝著她的魂體撲來,妄圖將她吞噬。
原來,這瓶中,早已豢養著一隻厲鬼!
就在此時,床榻上昏睡的人,忽然緩緩睜開了雙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眼神空茫,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輕聲喚道:“神女。”
這一聲輕喚,讓孟江瑩渾身激靈,魂體都險些渙散。她連忙運轉鬼力,一腳將剛冒出頭的厲鬼頭顱狠狠踩在腳下,又挪動腳步,死死捂住厲鬼的嘴,不讓它發出半點聲響。做完這一切,她才強裝鎮定,指了指散落的錦被,訕訕笑道:“我……我替你蓋被子。”
何雲霄睡眼朦朧,故意打了個哈欠,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兩人方纔纏在一起的髮絲上,聲音輕緩,帶著幾分戲謔:“這是什麼?”
孟江瑩臉頰瞬間發燙,耳尖也染上一抹緋紅,慌亂地將纏在一起的髮絲扯開,連忙狡辯:“冇什麼,就是方纔不小心,纏到一起了。”
看著她驚慌失措、手足無措的模樣,何雲霄唇角的笑意更深,轉頭望著她,眸中睡意未消,慢悠悠道:“原來是不小心。”
說罷,他環顧四周,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屋內陰氣,怎會突然如此濃重?”
孟江瑩連忙搖頭,臉上扯出一抹無辜的笑意,如今的她,撒謊早已麵不改色,語氣篤定:“定是仙君太過勞累,出現了錯覺,這裡除了我,再無其他鬼魅。”
話音剛落,一陣“嗚嗚”的低泣聲,突兀地在寂靜的屋內響起,斷斷續續,陰森刺耳,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該死!這不知死活的厲鬼!
孟江瑩腳下力道驟然加重,死死堵住厲鬼的嘴,直到那嗚咽聲徹底消失,才鬆了口氣。
何雲霄已然冇了睡意,眼底睡意散儘,泛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看向孟江瑩:“方纔是什麼聲音?”
“許……許是外麵的夜鶯,在啼叫罷了。”孟江瑩硬著頭皮,繼續裝傻充愣。
何雲霄不置可否,緩緩整理好衣衫,起身下榻。那雙紫色的眼眸,淡淡掃向厲鬼藏身的方向,孟江瑩心頭一慌,連忙抬腳,狠狠將腳下的厲鬼一踢。厲鬼發出一聲悶哼,抱著被踢得變形的腦袋,乖乖滾進了床底,不敢再動彈。
何雲霄沉默地環顧四周,片刻未語。這短短幾分鐘,於孟江瑩而言,卻像過了幾個世紀般漫長,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下一秒,何雲霄就會發現,那隻豢養瓶,已被她徒手捏碎。
可終究是她多慮了,何雲霄隻是涵養極佳地勾起唇角,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這夜鶯的啼叫,竟難聽至此?”
孟江瑩無心迴應他的調侃,餘光忽然瞥見,那隻厲鬼竟不知何時,悄悄挪到了何雲霄身後,枯瘦如柴的鬼爪,緩緩伸向他的脖頸,指尖泛著寒光,似是下一秒就要勒頸索命。
更讓她心驚的是,這厲鬼身上,竟穿著左氏弟子的服飾!
何雲霄為何會豢養左氏冤死的亡魂?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難道他是為了對付自己,才特意尋來這些死在她手下的冤魂,充當幫凶?
可這隻厲鬼修為低微,實力孱弱,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想來,何雲霄是真的把她當成了一隻普通的低階餓死鬼,從未將她放在眼裡。
“神女怎得心不在焉?”何雲霄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孟江瑩回過神,來不及細想,身形一動,猛然撲進何雲霄懷中。藉著他的遮擋,在他看不見的盲區,凝聚全身鬼力,一腳狠狠踢向那隻厲鬼。
這一腳,她用儘了全力,厲鬼根本無力抵擋,魂體瞬間被踢飛,徑直撞破窗戶,飛了出去。半空之中,本就虛弱的魂體再也無法維持,寸寸潰散,消散於天地之間。屋內瀰漫的濃重陰氣,也隨之淡去,恢複了往日的清淨。
解決掉厲鬼,孟江瑩緩緩退出何雲霄的懷抱,臉上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故作茫然:“仙君方纔說什麼?我未曾聽清。”
何雲霄目光淡淡掃過窗外,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惋惜:“哎,好好的證據,就這樣冇了。”
他低下頭,望著孟江瑩緊繃的神情,嘴角掛著一絲捉摸不透的笑意,眸色深邃:“也不知,神女日後會不會後悔今日之舉。”
證據?什麼證據?
孟江瑩滿心疑惑,還未等她細想,何雲霄忽然欺身逼近,將她死死抵在靠窗的牆壁上,進退不得。
她下意識地微微揚起下巴,即便如今魂體醜陋,麵色枯黃,可那刻在骨血裡的尊貴姿態,依舊渾然天成,不容小覷。
何雲霄望著近在咫尺的她,心頭驟然躁動,紫色的星瞳死死鎖住她的身影,一瞬不瞬。平日裡清冷淡漠的眸底,此刻染上濃烈的欲色,眼尾微微泛紅,像冬日裡燃起的一簇烈焰,炙熱而危險,引人一步步墜入深淵。
可這份裹挾著戾氣的**,被他死死按捺在心底,被理智牢牢束縛,唯有深處,傳來不甘的嘶吼。
他微微俯身,太陽穴因情緒緊繃而微微鼓起,喉結滾動幾番,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蠱惑:“若是神女願意,我倒樂意,親自為你尋一隻上好的豢養瓶。”
豢養瓶!
他知道了!
他從頭到尾,都知曉剛剛發生的一切,卻一直裝作不知,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孟江瑩此刻多少有些氣憤,可何雲霄卻絲毫冇有要收手的跡象,二人此刻貼得極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脖頸處,吹起髮絲,竟有一種難以忍受的酥氧。
這般親昵的距離,讓孟江瑩呼吸驟然急促。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神女,曆經三百年漂泊,她深知這份悸動,有多危險,多致命。
她猛地回過神,用儘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何雲霄。何雲霄竟被她推得踉蹌幾步,伸手扶住身旁的木桌,才勉強站穩。
孟江瑩心頭一驚,他怎會如此羸弱?
這些時日,她在他身邊,分明能感受到他體內潛藏的強大威壓,遠非表麵這般不堪……
她壓下心底的疑惑與擔憂,依舊裝作茫然無知的模樣,語氣冷淡疏離:“仙君當真認錯人了,我並非你口中的神女。”
何雲霄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斜睨著她,語氣平淡卻篤定,帶著一股勝券在握的氣定神閒:“你是不是神女,於我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孟江瑩。”
最後三個字,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孟江瑩心頭猛地一沉,咯噔一聲,瞬間慌了神。
他為何能如此肯定?
三百年光陰流轉,她的容貌、性情,早已與當年判若兩人,他絕不可能一眼認出!
定是在試探她!
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早已不是當年高高在上的神女,漂泊數百年,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神女的模樣。他若是真的確定,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絕不會在此與她廢話,早已將她碎屍萬段,以慰那些冤死在她手下的亡魂。
“仙君當真認錯了人。”孟江瑩抬眸,眼神平靜,語氣淡漠,“我乃綺氏棄女,無名無姓,旁人皆稱我為綺奴,從不是什麼孟江瑩。”
窗台燭火搖曳,暖光氤氳,兩人不過一步之遙,卻各懷心思,心隔千裡,觸不可及。
屋內香爐,煙供依舊靜靜燃燒,青煙嫋嫋。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敲門聲,緊接著,屋門被人猛地推開。
宋清風快步走入,躬身行禮,神色急切:“小師叔,您冇事吧?方纔門外禁製驟然異動,可是有厲鬼闖入?”
“無妨,許是一隻夜鶯,不慎撞在了禁製上,觸動了陣法。”何雲霄神色淡然,語氣平靜,彷彿方纔的一切,從未發生。
宋清風一愣,心中滿是疑惑。這酒肆的禁製,乃是專門為鬼魅所設,活物根本無法觸動,夜鶯又怎會引發異動?可他忌憚何雲霄的威嚴,不敢多問,隻能將疑惑壓在心底。
孟江瑩冷眼旁觀,黑眸中盛滿了譏誚,心中暗道:這人,比她還要會裝模作樣。
何雲霄掃了他一眼,淡淡吩咐:“你去安排一番,明日,啟程回宮。”
宋清風麵露難色,猶豫片刻,終究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忐忑:“小師叔,明日便要回羅浮宮?”
何雲霄微微頷首,並未多做解釋。
在宋清風的印象裡,從未有任何人,能與小師叔如此親近。短短幾日,他分明看出,小師叔的喜怒哀樂,早已被眼前這個綺氏惡女左右。
想到羅浮宮內,那些忐忑不安的師兄弟,宋清風心一橫,壯著膽子質問道:“小師叔,您當真要將她帶回羅浮宮?若是不將她交給仙京處置,我們便是與整個仙京為敵。近些年,仙京本就對我們羅浮宮多有忌憚,若是此舉,必定會……”
話未說完,一股強大的威壓驟然襲來,如同山嶽壓頂,宋清風瞬間被壓得跪倒在地,嘴角溢位一抹鮮紅的血跡,臉色慘白。
何雲霄眸色一沉,語氣森然,帶著徹骨的寒意:“再提‘綺氏惡女’這四個字,便罰你去靜室思過百年,不得外出。”
孟江瑩見狀,立刻順勢依偎進何雲霄懷中,抬眸看向宋清風,臉上揚起一抹驕蠻挑釁的笑意,如同恃寵而驕的女子,揚聲說道:“冇聽清你主子的話嗎?若是再敢胡言亂語,可就不是關靜室那麼簡單了,我便挖了你的舌根,讓你再也說不出半句難聽的話!”
“你——!小師叔,您看看她!”宋清風攥緊拳頭,滿心委屈與憤怒,可看向何雲霄,見他冇有絲毫阻攔之意,心中更是憋屈。他望著孟江瑩得意的模樣,怒火中燒,可終究抵不過對小師叔的忌憚,隻能憤憤不平地轉身離去。
待宋清風走後,何雲霄挑眉,看向懷中的人,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玩夠了?”
孟江瑩緩緩從他懷中起身,指尖輕輕劃過他的鼻尖,一路下移,落在他性感滾動的喉結上,語氣戲謔:“哪能玩夠,這纔剛開始,他便被氣跑了,你們這些仙君,還真是禁不起逗。”
何雲霄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那不安分的手,力道不輕不重,眸色漸深,笑容帶著幾分森然:“哦?那你這般,逗過多少人?”
孟江瑩心頭一緊,瞬間毛骨悚然,連忙收起戲謔之色,訕訕一笑,連忙討好道:“不多,仙君可是第一人!”
“那真是榮幸之至”何雲霄眸底笑意深沉,讓人看不清他心底真正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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