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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宋清風便已打點妥當。
浩浩蕩蕩的車馬列於酒肆門前，隻待啟程。
從仙京去往羅浮宮，必經城中最繁華的坊市長街。街上人流如織，車水馬龍，喧囂盈天。
孟江瑩盤腿坐在車內，望著何雲霄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陷入沉思。
此人與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擒住她，既不打散她魂魄，也不將她煉作鬼奴驅使，究竟意欲何為？
難道，他還有更折磨餓死鬼的陰毒法子？
思緒未歇，馬車忽然猛地急刹。
駿馬長嘶，車身劇烈顛簸，孟江瑩險些從榻上滾落在地。下一瞬，一雙手穩穩勾住她的魂體，紫藤花香漫入鼻息，身後人氣息微亂，卻將她緊緊摟在懷中。
“在想什麼？！”
急切的輕斥貼著耳畔響起。
孟江瑩收斂心神，淡淡一笑：“冇什麼。”
車外人聲嘈雜漸起，宋清風掀開簾幕躬身稟告：“小師叔，剛出城門，便被一群流民乞丐堵了路。”
車簾驟然掀開，刺眼日光湧入，孟江瑩下意識抬手遮眼，閉目片刻才緩過神來。
睜眼時，恰好撞進何雲霄那雙紫眸——深邃眼底，竟翻湧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緊張？
一定是她看錯了。
何雲霄眉角微跳，麵色不耐地吩咐：“分些糧食予他們，繼續趕路。”
“是。”
他自始至終未看車外密密麻麻的流民一眼，隻伸手將車簾重新繫緊，直至一絲日光也透不進來，才肯作罷。
五濁惡世，人心涼薄，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出了仙京城門便遇流民圍堵，本是尋常之事。
此刻若大發善心傾儘糧食，隻會引來更多饑民蜂擁，後患無窮。畢竟在這群絕境之人裡，人相食的慘劇，早已屢見不鮮。
何雲霄隻舍部分糧食開路，已是最穩妥理智的抉擇。
“咳……咳咳——”
車內忽然響起一陣劇烈咳嗽。
孟江瑩眉頭微蹙，轉頭望去，隻見何雲霄慌忙捂住嘴角，又迅速將白貂裘裹得更緊。
“你……”
“無礙。”他低聲打斷，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
銀髮被冷汗浸濕，黏在頰側，臉色慘白如紙，唇色也泛著灰白。唯有那雙紫眸，愈加深邃，眸光如暴雨前撕裂雲層的閃電，銳利逼人。
“彆怕，仙京如今還忌憚羅浮宮，不敢對你怎樣。”
說罷，他便優雅地靠向車壁，閉目養神，眉宇間依舊是那副難掩的孤傲鋒利。
是真讓她不必畏懼仙京追捕，還是在警告她，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孟江瑩暗自翻了個白眼。
若不是她能清晰感知到他體內潛藏的磅礴威壓，定會被這副羸弱假象矇騙。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弱小的蛇妖，而是羅浮宮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即便刻意收斂氣息，那股令她魂體戰栗的恐怖力量，依舊清晰可感。
他向來睚眥必報，從無寬恕仇敵的先例。
以她對他的瞭解，隻怕是覺得一刀殺了她，太過便宜。
既如此，她便不能坐以待斃。
既然他不肯痛快了結，到了羅浮宮，未必冇有伺機逃脫的機會。
想到此處，她唇角微揚，綻出一抹明媚笑意，眸中森然戾氣，也淡了幾分。
曆經數日顛簸輾轉，車隊終於踏入羅浮宮管轄地界——雲夢澤。
此地千湖環伺，萬島錯落，煙波浩渺。接天碧葉連綿成海，九曲迴廊隱於其間，湖心矗立著一片白牆玉瓦的仙府，紫藤花蔓攀援而上，如雲如瀑。
孟江瑩飄下馬車。
宮門值守的弟子一見車隊，立刻歡天喜地簇擁而來。
“小師叔回來了！小師叔回來了！”
呼聲一傳十、十傳百，轉瞬響徹內外，整個羅浮宮都似沸騰起來，熱鬨得如同圍觀稀世奇珍。
可當眾人目光落在何雲霄身旁的孟江瑩身上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羅浮宮與仙京齊名，卻不同於仙京世家林立、權貴雲集，它隻是一方聲名赫赫的正道宗門。門中除掌門天師外，修為高深的長老不下百位，靈氣磅礴，秩序井然。
受宗門清氣滋養，雲夢澤百姓遠離戰亂，安居樂業，即便遠道而來的流民，也能分得良田安居，在這五濁惡世之中，堪稱一方世外桃源。
孟江瑩正收神，便聽宋清風帶著幾分得意開口：“小師叔，羅浮宮上下布有一百零八道禁製，更有宮門守山大陣坐鎮。邪祟入內，插翅難飛。”
話音落下，孟江瑩心猛地一沉，不動聲色地瞥向何雲霄。
隻見他眯著眼，笑意盈盈地盯著她，慢悠悠開口：“那若有鬼強行破陣呢？”
宋清風立刻應聲：“小師叔放心，但凡有鬼敢硬闖，未等逃出，便會被掌門察覺，或是直接被守山大陣打得魂飛魄散。”
何雲霄微微頷首，語氣驟然轉冷，“叛徒”二字咬得極重：“景珩，你說，羅浮宮對待叛逃者，會如何處置？”
孟江瑩與他對視一眼，心底陣陣發寒。
她太清楚他對付叛徒的手段了。
念及此處，她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順勢依偎進他懷裡，故作嬌媚戲謔：“仙君說笑了，您這般豐神俊貌，誰會想不開離開您呢？”
“休得放肆！”
一聲怒喝驟然炸響。
宋清風看著她在何雲霄身上不安分的手腳，滿臉怒色，恨不得立刻將這登徒子般的餓死鬼拉開。
孟江瑩恍若未聞，指尖挑釁般從他腰側滑至胸膛，輕輕戳了戳緊實的胸肌。
“我本就是邪魔歪道，放肆又如何？”她一臉無畏。
宋清風氣得麵紅耳赤，咬牙切齒：“你、你不知羞恥！”
一眾弟子也紛紛紅著臉，噤聲不敢言。
孟江瑩見狀，索性把頭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冇料到何雲霄竟忽然主動攬住她的腰，往懷中一帶。
她猝不及防，被抱了個正著。
四周瞬間一片嘩然。
孟江瑩也驚愕萬分。
在眾人眼中，她柔媚無骨地黏在何雲霄懷裡，而他非但不拒，反倒一臉寵溺地將她牢牢鎖住，活脫脫一出仙君被妖女蠱惑、色令智昏的戲碼。
可在羅浮宮弟子眼裡，這畫麵卻無比刺眼——
哪裡是仙君與妖女，分明是一位醜劣不堪的餓死鬼攀附上了貌若謫仙的小師叔，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活生生被糟蹋。
孟江瑩難得生出幾分羞恥，連忙推拒。可腰間那隻手卻如鐵鑄一般，紋絲不動。
何雲霄冷冷掃過眾弟子，語氣不容置喙：“她日後在羅浮宮，由我親自看管。”
說是看管，卻連一條鎖魂鏈都不曾縛上。
弟子們相視一眼，眼底八卦之意洶湧，心照不宣地紛紛散去，想必是要尋僻靜處議論不休。
“仙君，看客都走了，可否……”孟江瑩指了指他腰間的手，示意他鬆開。
“神女是嫌還不夠親近？”
話音未落，天旋地轉。
孟江瑩雙腳驟然離地，被他直接打橫抱起。那張俊秀的臉逼近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纖細的睫毛：“這樣，如何？”
“何雲霄，放我下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她怒聲嗬斥。
“給個痛快？”他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想得美。神女若想賴賬，那我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孟江瑩心頭一震。
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幾分，隨著他邁步，周遭景緻飛速倒退。
停下時，已置身一座仙府之中。
紫藤花香濃鬱醉人，銀飾宮牆上的孔雀雕刻栩栩如生。
這裡，竟與她當年在南蠻國居住的宮殿一模一樣，連室內陳設，都完全複刻了她曾住過的世子殿。
即便他懷念故土雙親，又為何偏偏要照著她的喜好佈置主殿？
難道，他對她，還殘存一絲舊情？
念頭剛起，腦海中便閃過那些被他殘酷處決的仇敵麵容
死狀萬千，極儘折磨。
孟江瑩頭皮一麻，瞬間清醒。
這位活閻王對待仇敵，最擅長的便是讓人生不如死。
不能再留下去了。
她強壓心緒，再度揚起嬌媚笑意，試探道：“我可是恩將仇報的惡女，仙君若與我這般牽扯……”
何雲霄挑眉：“那又如何？”
“屆時，正邪兩道，怕是都容不下仙君。”
孟江瑩一邊說話，一邊暗中繪符。話音落下的刹那，黑色鬼符徑直拍向何雲霄。
空間驟然昏暗，狂風驟起，吹得簷角示警鈴叮噹作響。一隻巨大無形的鬼爪從黑暗中探出，直撲而去。
“破——！”
一聲冷喝。
鎖魂鏈驟然纏上她的腰腹，將她半空中的魂體狠狠拽回。
不過瞬息，符咒碎裂，黑雲散儘，滿屋陰濁之氣蕩然無存。
孟江瑩癱倒在地，魂體受震，耳畔轟鳴不止。
屋內一片死寂，何雲霄眯起雙眼，紫眸如鷹隼，死死鎖定她。
“神女就這麼想離開我？”
他依舊在笑，語氣卻已帶上猙獰。
孟江瑩魂體受損，一時說不出話，隻在心底瘋狂呐喊：想，當然想，做夢都想！
腰間鎖魂鏈驟然收緊，何雲霄周身威壓暴漲，臉上笑意一點點冷卻。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神女若安心留在羅浮宮，往後，便再無人能傷你。”
他無視她的傷勢，徑直跨過她癱倒在地的魂體，朝門外走去。
茂密的紫藤花下，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劇烈顫抖，嘔出一灘鮮血，虛弱地滑坐於牆角。
望著不遠處那座熟悉的仙府，他眸中的厲色儘數褪去，隻餘下一抹淺淡而偏執的笑意，緩緩掛在嘴角。
他終於，把她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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